清晨六点四十分，电脑屏幕自动亮起，弹出一条本地政务推送：“三十七家企业注册‘远古生态园’类项目，文旅局将加强审批监管。”标题下面配了张图，是某地施工围挡上刷着“七十二小时返祖奇迹”几个大字，背景里几只鸡歪头站着，羽毛炸得像被电过。
陈默盯着那画面看了两秒，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一下，把U盘重新插进接口。他调出昨晚备份的原始数据包，逐项比对校验码，确认没有远程访问痕迹。系统日志显示，除了例行同步导致的八分钟断流外，核心数据库未被读取或复制。他松了口气，肩膀却没放松下来。
这事儿还没完。
他关掉后台进程，打开浏览器，在搜索框里敲下“仿古生物乐园”。页面刷出一堆链接，点进去全是短视频和宣传海报。河北一家园区打出“亲子猛犸象骑行体验”，视频里一头小象模样的动物四条腿打颤，鼻子抽搐着往后退，工作人员拿棍子轻戳它屁股才往前挪一步；湖南某景区号称“复活始祖鸟”，镜头扫过一只灰扑扑的禽类，翅膀短得飞不起来，走路一瘸一拐，解说还吹“百分百还原白垩纪初期特征”。
陈默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家伙连饲料比例都搞不明白，拿普通激素催生长，硬生生把返祖搞成了畸形。
他一条条往下翻，突然停住。有个视频标题写着：“惊现喷火鸡！游客险遭灼伤！”画面晃得厉害，一群大人小孩尖叫着往外跑，中间有只鸡状生物正对着人群喷出一团橘黄色火焰，尾巴只剩几根秃毛，脖子鼓得像充了气。评论区炸了锅：“这是什么怪物？”“政府不管吗？”“我家孩子吓哭了！”
他点开发布账号，主页简介写着“赣南奇趣生态谷·全龄段沉浸式史前探险”。再往上扒注册信息，公司法人代表不叫周振东，但股东名单第二位挂着“振东生物科技（县属）战略投资部”。
他冷笑了一声，把链接存进文件夹，命名“外围模仿案例01”。
上午十点整，办公室电视自动切换到县电视台早间新闻。主持人字正腔圆地播报：“昨日下午，临市金阳动物园‘史前萌宠互动区’发生意外，一只实验性培育的‘类始祖鸟’因激素失衡出现攻击行为，造成两名儿童轻微咬伤，目前已送医治疗，涉事园区被责令立即关停。”
画面切到现场，铁栏杆倒了一片，地上散落着带血的羽毛和碎布条。一个穿白大褂的男人接受采访，说他们用的是“国内最新基因激活技术”，强调“安全性经过多重验证”，只是“个别个体存在排异反应”。
陈默抓起电话拨通农业农村局值班室，接线员一听是他，语气立马变了：“陈总您可算来了！我们刚准备联系您呢。现在全省都在查这类项目，凡是打着‘返祖’‘远古进化’旗号的活体展示，一律暂停审批。上面担心你们也被牵连，建议近期别对外开展研学接待。”
“我知道了。”他说，“麻烦帮我盯一下物流备案，我这边本周所有活体运输先停了。”
挂了电话，他又给合作的三家研学机构发消息，统一通知暂缓接待计划。刚打完最后一个字，手机震动，物流公司回信：已冻结全部订单，等进一步通知。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眯眼看着天花板。外面传来电动车充电的声音，偶尔夹杂几句工人说话。养殖场一切照常运转，可他知道，风已经变了。
黄昏时分，他起身去门口透气。夕阳压在山脊线上，把围墙拉出长长的影子。一辆外地牌照的皮卡从村道驶过，车窗摇下一半，广播声飘出来：
“选择真·返祖科技，认准振东生物！唯一获得国家认证的远古进化技术！安全可控、科学规范，助力乡村振兴新引擎！”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听着那声音一路远去，直到消失在弯道尽头。
他转身回屋，顺手拧开电视，换到省卫视。广告时段正循环播放一支宣传片：实验室里穿着白大褂的研究员操作仪器，旁边标注“恒温催化舱”“纳米级营养导入系统”，最后画面定格在周振东西装笔挺地站在一块电子屏前，背后大字写着“振东生物·让过去重生”。
旁白沉稳有力：“我们承诺，每一只出厂生物均符合国家标准，全程可追溯，真正实现科技与自然的和谐共生。”
陈默盯着屏幕，右手无意识蹭了蹭虎口的老茧。他走到桌前，抽出记录本，在“外部竞争”一页写下三条：
① 申请“远古生命复兴计划”商标保护；
② 启动技术白皮书修订，明确区分科学返祖与激素催变；
③ 联系农大刘教授团队，争取学术联合声明支持。
写完，他合上本子，没打电话，也没安排会议。现在还不是出手的时候。
窗外天色彻底暗了下来，远处蛙鸣响起，养殖区的路灯依次亮起。主控室屏幕闪烁着各项监测数据，始祖鸟巢区温度稳定在36.8℃，猛犸幼崽心率正常，喷火狼犬岗哨轮班交接完毕。
一切如常。
电视里的广告还在播，一遍又一遍。周振东的脸在屏幕上微笑，仿佛这场混乱与他无关。
陈默伸手按了静音。
屋里安静了。只有主机风扇转动的轻响。他坐在桌前，目光落在黑掉的屏幕上，映出自己模糊的轮廓。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夜班巡查员路过。他没抬头。
片刻后，一辆摩托车从村道疾驰而过，车灯扫过墙面，光斑一闪即逝。
他依旧坐着，手指轻轻敲着桌面，节奏很慢。
屋外，一只始祖鸟在温棚顶上抖了抖翅膀，青铜色的羽毛在夜色中泛出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