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时间显示:04:17:23。
陈默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根新生羽毛微微抖动的瞬间。
天光已经大亮,养殖场外头传来第一声喇叭响,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他收起手机,把昨夜用过的滴管和空陶罐一并装进密封袋,顺手塞进实验记录本夹层里。走廊尽头有脚步声靠近,几个穿工装的年轻人端着水杯从门口路过,看见他还站在观察窗前,其中一个咧嘴一笑:“陈哥,庆典五分钟后开始,您这又熬通宵了?”
“嗯。”他应了一声,没动。
“东区那只始祖鸟真活过来了?视频我们都看了,太神了!”
“饲料起了作用。”他说完,转身往主舞台走。军绿色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熟悉的啪嗒声。枣红色毛衣袖口被风掀起一角,露出底下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边。
庆典现场搭在养殖场正门前的空地上,三千亩生态园区全貌尽收眼底。航拍镜头早已架好,投影幕布悬在钢架上,风吹得边角轻轻晃。观众席坐满了人,前排是村民,中间是合作伙伴,后排站着举牌的小学生。一面写着“桃花村生态示范区十周年”的横幅挂在主舞台上方,红绸还没剪。
陈默走上台时,全场安静了几秒。他没看台下,径直走到控制台前,插上U盘。后台工作人员点头示意准备就绪。他按了播放键。
幕布亮起。
左边是十年前的画面:荒草齐腰,鸡舍屋顶塌了一半,墙皮剥落像瘌痢头;右边是今晨航拍——绿树成行,玻璃温室连绵如镜面,猛犸幼崽在林间缓步,始祖鸟掠过鱼塘水面,喷火狼犬在岗哨位上甩尾巴。画外音是他自己录的:“2015年3月6日,我背着退伍证回来,手里攥着母亲的病历单。那天有人说,这片废地养不出名堂。今天我想说,我们做到了。”
视频结束,全场静了两秒。
然后掌声炸开。
有人吹口哨,有孩子跳起来喊“陈叔叔牛”,前排一个老头低头抹眼角,手背上的老年斑都在抖。陈默站在原地,右手无意识蹭了蹭虎口的老茧。他扫了一圈人群,视线停在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农身上——当年第一个当面笑他“当兵回来也种不了地”的人,现在正用力鼓掌,脸都涨红了。
镜头缓缓移动。
一个小男孩高举纸牌,上面歪歪扭扭写着“我也要建农场”。他是三年前山体滑坡被背出来的孩子,当时才七岁,浑身泥巴趴在陈默背上哭。如今穿着干净校服,坐在妈妈旁边,眼睛亮得像星星。
再往后,几名穿统一工装的年轻人相互击掌。他们是最早一批留下来的养殖员,从月薪两千干到如今带团队管片区。其中一个看见镜头扫过来,冲台上比了个大拇指。
陈默喉结动了动。
他拿起话筒,声音有点哑:“十年前,我站在这片废墟上,没人相信能活下来。”
台下没人说话。风把旗帜吹得哗啦响。
“后来鸡棚塌过三次,鱼塘被污染过两次,有人报警说我们养怪物,有人半夜剪电线……最难的时候,我蹲在石墩上啃指甲,心想是不是真该认命。”他顿了顿,“可每次想放弃,就想起我妈躺在医院里说的话——‘你爸走得早,咱家不能倒’。”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远处起伏的山林线上。阳光照在他左眉骨那道疤上,泛出浅白的痕。
“今天我们有了三千亩地,有了远古物种保育区,有了自己的科研中心。可看着你们的脸,我知道——”
他声音低下去,又抬起来:
“这里不是终点,是新的起点。”
话音落下,全场安静。
没有欢呼,没有追问,只有风吹过旗帜的声音。他缓缓放下话筒,没再补充一个字。
后台有人递来水,他摆摆手。太阳升到了头顶,晒得舞台边缘的塑料花都有点打卷。前排那个抹泪的老农站起身,拄着拐杖往前走了几步,突然朝台上鞠了一躬。小男孩蹦起来喊“爷爷!”,他也顾不上,只盯着陈默看。
陈默没动,只是点了点头。
侧方等候区里,几个穿工装的伙伴挤在一起,有人拿着手机录像,有人低声说“总算熬出来了”。他们没上前打扰,就这么远远看着。
一名小学生跑上台献花,扎着羊角辫的小姑娘仰头问:“陈叔叔,我能摸一下始祖鸟吗?”
“等会儿带你去看。”他接过花束,是一捧野菊花,扎得不太整齐,但很香。
远处卡车卸货的声音持续传来,新一批饲料正在入库。一只始祖鸟从温室顶掠过,翅膀划出青铜色的弧线。
陈默站在原地,手中握着话筒未放,眼眶微红。
阳光照满整个舞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