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灯的光斜照在蓝格子布面笔记本上,那行“养畜”被切开的字还留在眼前。陈默没再发愣,手指翻过第一页,纸页发出脆响,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树枝折断的声音。他一页页往下翻,母亲工整的小楷密密麻麻,记着节气、土性、草木生发规律,还有鸡什么时候换羽、猪在哪个月最肯长膘。
翻到第七页时,他动作一顿。
夹层里露出半张泛黄的纸角,不是母亲的笔迹,墨色更深,字也歪,像是用毛笔蘸了剩茶写的。他小心撕开胶边,抽出残页。上面几行小字:
“地龙培土法——掘三穴,纳陶瓮,取地心液如金露,拌谷饲之,百疾自消。祖传验方,慎用。”
下面还有一句批注:“谷雨前三日,子午线对山影,地脉动。”
他盯着这行字看了足足一分钟,脑子忽然嗡了一声。
前两天气象站的数据通报里提过,本地连续三天凌晨四点有轻微地表震动,幅度不到0.3级,连地震台都没立案,只说是“疑似矿区爆破余波”。可现在看来,压根不是什么爆破——是地脉动了。
他抓起手机,打开指南针,又翻出老黄历APP。今天农历三月初六,距离谷雨还有四天。子午线……正南正北。他把手机平放掌心,对准远处山脊轮廓,慢慢转动身体。当屏幕数字跳到180度时,山影边缘刚好切过养殖场西南角的老槐树。
一个点。
他又调出养殖场平面图,在手机上叠加方向线,结合“三穴”说法,以槐树为基准,推演出另外两个可能位置:一处在东区兔舍后墙外两米,另一处在北侧鱼塘拐角的坡地上。
就是这三个地方。
他立刻起身,拉开门冲进夜风里。军绿色胶鞋踩得水泥地啪啪响,直奔仓库。推开门摸到角落,翻出三个腌菜坛子——粗陶的,没上釉,坛口还沾着点酸萝卜味。他拎着就走。
回到办公室,他敲开值班表,叫来三个值夜班的技术员,都是脸熟但叫不上名字的年轻人。
“现在跟我去挖坑。”他说,“西南槐树下、东区兔舍后、北坡鱼塘角,各挖一个,深一点,一米八以上,别碰地下管线。”
“陈哥,这大半夜的……挖啥?”其中一个探头问。
“找水。”他头也不回,“按我说的做,明早结算双倍夜班费。”
三人对视一眼,没人再多问,抄起铁锹就走。
陈默自己扛了把长柄探杆,先奔西南槐树。地面松过几次,不算太硬。他用探杆一点点钻下去,每三十公分停一次,手贴杆尾感受温度变化。钻到一米五时,指尖察觉一丝暖意;到一米七五,杆头突然传来轻微震感,像有东西在底下轻轻敲。
“就是这儿。”他喊,“开挖。”
其余两组也陆续传来消息。东区那组在挖到一米八时,铁锹碰到一层暗红色黏土,铲出来的一瞬间,土块表面竟泛出微弱荧光,转瞬即逝。北坡那组更绝,刚翻开表层腐殖土,一股温热湿气扑面而来,探杆插进去,读数显示地下温度比周边高了近四度。
三个坑位全部确认。
陈默带着人把腌菜坛子一个个放进去,坛口朝上,埋至颈部,再用原土回填压实。他特意在每个坛口盖了块带孔的竹片,防止杂物掉入,又不至于完全密封。
“静置六小时。”他看表,“凌晨五点起罐。”
他自己没睡,在主控室守着监控。饲料库存还剩十二天,动物退化速度虽然放缓,但始祖鸟和剑齿虎幼崽的生命体征依旧低迷。他不敢赌太久。
五点零七分,天刚蒙蒙亮,他带着人赶到三个点位,逐个挖出陶罐。坛身温热,像捂了许久的热水瓶。打开封口,一股清甜气息飘出,坛底积着薄薄一层液体,不多,每罐大概只有两三汤匙的量。颜色是淡金色的,在晨光下微微发亮,像融化的蜂蜜混了阳光。
他用玻璃滴管小心提取,总共凑出九滴。带回实验室,编号标记,第一滴加入温水稀释十倍,拌入始祖鸟专用饲料,投进东区最严重那只个体的食槽。
那只始祖鸟已经快站不起来了,羽毛大片脱落,脖子细得像枯枝。它闻到味道,挣扎着抬头,啄了两口,又趴下。
陈默蹲在观察窗外,一动不动。
两小时后,他看见那根秃脖子上的皮肤微微鼓起,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底下顶。四十五分钟过去,一根细小的青铜色绒毛破皮而出,短短的,硬硬的,在晨风里轻轻颤。
他屏住呼吸,掏出手机录视频。
四小时整,新生羽毛已长出两厘米,色泽古朴,根部泛着金属光泽。他调出红外监测数据——体温回升0.8℃,心跳频率恢复正常区间,摄食量开始上升。
他立刻安排人将剩余液体按比例稀释,分别投入猛犸幼崽和剑齿虎幼崽的饲料中。两小时后,猛犸幼崽自行站起行走一圈;三小时后,剑齿虎幼崽呼吸深度增加,毛发停止脱落。
危机没有解除,但至少,命保住了。
他回到东区鸡舍,站在观察窗前,手里还攥着手机。镜头对准那只始祖鸟,新生的羽毛在光线下泛着青铜光泽,像远古战甲初成。他右手指腹无意识蹭过虎口的老茧,有点发烫。
外面天光大亮,养殖场渐渐有了动静。远处传来卡车卸货声,应该是新一批普通饲料到了。他没回头,也没动。
手机屏幕还亮着,录像时间显示:04:17:23。
他按下暂停键,画面定格在那根新生羽毛微微抖动的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