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盯着监控大屏,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东区兔子棚的进食曲线凌晨三点那道平直线还在眼前晃,像根铁丝卡在脑子里拔不出来。他调出过去七十二小时全区域数据流,屏幕刷得飞快。南区鸡群摄食量降了百分之二十三,体温波动超出正常区间;北侧猛犸幼崽活动频率减少近四成,呼吸节律也有轻微紊乱。再翻到剑齿虎幼崽圈舍的红外记录,毛发脱落画面一帧帧闪过,骨骼轮廓比三天前明显收窄一圈。
他抓起外套就往外走,军绿色胶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硬邦邦的响。穿过饲料仓时顺手抄了个采样瓶,瓶口还沾着点昨夜剩下的玉米粉。外面天阴着,风不大,但吹得人脖子发凉。兔舍里二十多只远古穴兔挤在角落,原本油亮的皮毛现在灰扑扑的,眼珠子浑浊,连他靠近都没几只抬头。他蹲下身摸了摸最近那只的鼻尖,凉的,不像往常那样带着热乎气。
鸡舍更糟。几十只始祖鸟缩在栖架上,翅膀耷拉下来,有只小的甚至站不稳,脚爪微微打颤。他伸手探了探料槽,饲料还有大半没动。猛犸幼崽那边情况稍好些,可鼻息也比平时短促,围栏边堆着未吃完的草料。最后一站是剑齿虎幼崽圈,三只小家伙趴在泥地上,最壮的那只脊背已经开始塌陷,肩胛骨像两片破瓦片支棱着。他隔着防护网看了足足五分钟,转身掏出对讲机:“封锁B3区,所有样本停止对外运输,兽医组十分钟内到位采血。”
回到主控室,化验仪刚启动。他把从各圈舍取的饲料样本依次编号放入检测槽,机器嗡嗡转起来。等结果的时候他翻开了养殖场自建数据库,输入“进化停滞”关键词,跳出十几条类似案例,全是境外实验室失败报告,原因五花八门——基因链断裂、能量供给中断、环境熵值异常。他一条条划过去,越看眉头皱得越紧。这些玩意儿跟他手里的情况根本不搭边,他的动物没死没病,就是……像是被抽了劲儿。
滴的一声,检测结果弹出来。屏幕上红字跳动:铅含量0.87mg/kg,镉含量0.34mg/kg,均超安全阈值。他立刻调出上周供应商发来的官方质检报告,白纸黑字写着“未检出重金属残留”。他又换了批次重测,三次结果一致。正要拨号问采购主管,电脑右下角弹出系统警告框,红色字体加粗:“特种原料进口通道关闭,恢复时间未知。”下面一行小字写着受国际出口管制新规影响,原产地矿山暂停非必要出口许可。
电话接通后那边声音压得很低:“陈哥,真不是我不办,海关直接卡单了,说是有人举报这批货涉嫌生物材料走私。我找关系问了,对方咬死不放,连复检机会都不给。”
“之前合作的好好的,突然出这档子事?”
“谁知道呢……不过听说……周氏生物上周注册了个新代理公司,专做矿产贸易。”
他挂了电话,盯着墙上挂着的全球供应链图。指尖顺着箭头一路推,从海外矿区到中转港,再到国内分装厂,最后落在“周氏生物代理”那个标签上。笔画有点歪,是他自己贴上去的,当时还觉得这名字起得够土。现在看着,倒像是块遮羞布。
他打开进货台账,把最近三个月的入库单全调出来,逐条核对质检备案号。所有“合格报告”都出自同一家第三方机构——恒远检测。查企业信息时发现注册地在开曼群岛,股东名录层层嵌套,最后一环绕回国内一家空壳公司,法人代表姓周。他冷笑一声,把页面截图存进加密文件夹。
天黑透了,办公室只剩他一个人。窗外养殖场安静得出奇,连往常半夜的兽鸣都少了。他坐在桌前翻着过往记录,饲料库存还能撑十二天,要是后续断供,进化中的生物最多撑一个月就会全面退化。军粮袋里的东西虽然能激活返祖,可一旦失去稳定营养支持,身体机能会反向坍缩。这不是简单的断粮,是冲着根子来的绝户计。
他关掉电脑,起身走到窗边。远处几盏岗灯亮着,照着空荡荡的围栏。手习惯性摸上虎口老茧,指腹蹭过那层厚皮时有点发麻。兜里那张写着“初心不负山河”的纸条还在,边角已经磨毛了。他掏出来看了眼,攥成一团又松开,重新折好塞回去。
转身拉开最底下抽屉,里面躺着一本旧笔记本,封皮是蓝格子布面,边角卷着毛边。他轻轻翻开第一页,泛黄的纸上是母亲工整的小楷:“立春前后宜补土肥,谷雨前后的青草最养畜。” 字迹熟悉得让人心口发闷。他停顿了几秒,手指停在纸页上方,没再往下翻。台灯的光斜照过来,在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刚好落在“养畜”两个字中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