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的手指还悬在内部通讯系统的按键上,主控室的屏幕滚动着一条条转载请求。他刚想按下通话键,桌上的手机震了起来。来电显示是养殖场行政助理,声音压得很低:“陈哥,县里刚转来一份文件,某跨国集团要买断咱们的技术专利,报价……九位数,明天签独家协议。”
他没应声,把手机反扣下去。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监控设备运行的微响。窗外鸡舍传来几声轻鸣,像是远古鸟类在打招呼。他低头看了眼肩上的枣红色毛衣,手指慢慢抚过袖口那道歪歪扭扭的针脚。
他起身从柜子里取出一个旧硬盘,插进读卡器。屏幕上跳出一段视频文件,时间戳是五年前。画面有点抖,光线昏黄,母亲坐在窗边织毛衣,毛线团滚到地上也没捡。镜头外是他自己的声音,刚退伍回来那天晚上说的:“妈,我回来不是光为了咱家过好日子……我是想让村里人知道,咱山沟里也能出奇迹。”
视频播完,他没拔硬盘,就那么盯着黑屏看了很久。后来干脆蹲回石墩上,军绿色胶鞋踩着地板接缝线,右手拇指蹭着虎口的老茧。三年前第一只土鸡变始祖鸟的时候,村长敲着搪瓷杯说“搞封建迷信”;去年扩建示范区被卡审批,孙秀兰还在背后嘀咕“这小子早晚栽跟头”。可现在呢?老人见他不再叹气了,年轻人开始往回跑,连王二狗那样的混混都主动报名当安保队员。
他站起身,走到饲料仓门口。里面一排排袋子整齐码放,最角落那个军粮袋已经磨得起毛边。他伸手摸了摸,布料硬邦邦的,像块老树皮。就是这个破袋子,喂出了猛犸幼崽、喷火狼犬、会飞的始祖鸟。可要是真卖了,以后这些东西就成了别人家的摇钱树,村民连看一眼都得买票进门。
他转身回办公室,把所有来电提醒关掉,手机倒扣桌上。抽屉拉开,拿出一张白纸,用铅笔写了三行字:“技术源于土地,成果归于人民,初心不负山河。”写完自己念了一遍,觉得不像话,又划掉重写,还是这几句。最后把纸折好塞进迷彩裤兜,躺倒在值班床上。
那一夜他没睡着。天快亮时下了一阵小雨,屋顶噼啪作响。他睁着眼,脑子里全是这些年的事:赵铁柱第一次听懂鸡叫说的是哪批饲料不对劲,林小满抱着测序仪蹲在兔舍里记数据,李建国拍碎茶几说“谁动养殖场我先办谁”。这些人都指着他的决定吃饭干活,要是他一签字拿了钱走人,等于把大伙儿的心血全扔进保险柜。
第二天八点,会议室打扫干净,长桌擦得发亮。九点整,黑色商务车停在养殖场门口。车上下来两个人,领头的穿深灰色西装,拎着公文包,说话带南方口音:“陈先生,我们集团诚意十足,合同条款您昨晚应该也看过。全球唯一基因库,终身收益分成,还能帮您建国际级实验室。”
陈默坐在主位,没接话。对方翻开合同递过来,第一页就是金额数字,后面几十页全是权益说明。他接过合同,一页页翻过去,直到最后签名处。会议室空调嗡嗡响,没人说话。
突然他站起来,两手抓住合同边缘,“嘶啦”一声撕成两半。再撕,再撕。纸片雪花似的往下落,有几张飘到对方鞋面上。那人愣住,张嘴要说什么。
陈默已经拿起墙角的扩音喇叭,推开会议室门,走到外面广场上。那里不知什么时候聚了不少人——有养殖场的技术员、饲养员,还有闻讯赶来的村民。孙秀兰抱着保温桶站在前排,老黄拄着拐棍,连王二狗都换了身干净衣服。
“这项技术不属于我一个人。”陈默的声音不大,但够清楚,“它长在这片地里,靠的是大家守着、看着、一起干出来的。今天起,我把核心专利无偿捐献给国家。”
全场静了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掌,接着哗一下全响起来。有人喊“好样的”,有人拿手机录像,孙秀兰抹了把眼睛,把保温桶往旁边一放,也跟着拍手。
会议室里,那位代表收拾东西准备走。临出门看了眼满地碎纸,没说话,拎包上车走了。黑色轿车开出村道,扬起一阵灰土。
陈默没看人群,也没去听身后议论。他慢慢走回主控室,顺手把撕剩的合同封皮扔进废纸篓。坐下后习惯性摸了摸毛衣袖口,目光落在监控大屏上。各项数据正常跳动,温度、湿度、活动量曲线平稳,饲料投送系统正在自动补料,下一餐预定在中午十二点。
他盯着屏幕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东区兔子棚的进食曲线有点异常——本该缓慢上升的折线,在凌晨三点左右出现了短暂平直。他皱了下眉,伸手去拿记录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