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十一分,监控室的屏幕还亮着。陈默没动,林小满也没走。两人盯着那条缓缓延伸的追踪红线,像守着一条刚咬钩的大鱼。墙上的钟滴答往前爬,冷咖啡在杯底结出一圈深色痕迹。
五点十七分,手机震了。不是来电,是一条政务短信:【县公安局已将证据移交上级网安部门,请保持通讯畅通】。
陈默看了眼,把手机反扣在桌上。他知道,这事儿该轮到别人出面了。
天光刚透,养殖场外头还没动静,县政府大楼里已经忙成一片。八点整,新闻发布会准时开始。大屏幕上放出公安部网络安全局的电子签章文件,技术鉴定结论清清楚楚:原始监控数据未被篡改,区块链存证完整有效,攻击行为来自境外IP跳转,最终溯源至某生物科技公司关联账户。
台下记者举手提问:“是否构成网络诽谤罪?”
“正在依法推进。”发言人语气平稳,“我们支持陈默同志通过法律途径维权。”
这段直播画面,陈默是在主控室的小屏上看的。他蹲在石墩上,军绿色胶鞋踩着地板接缝线,右手无意识蹭着虎口的老茧。林小满站在他身后,手里端着新泡的速溶咖啡,热气往上飘,糊了眼镜片一层白雾。
“你不出席?”她问。
“他们要的是官方定调,不是我站台。”陈默嗓音低,“现在越露脸,越像急着洗白。”
林小满哼了一声:“你还挺懂舆情。”
“当过兵的,谁不会看阵势。”他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等他们播完,省台的人就该来了。”
九点二十三分,三辆白色采访车驶入村道。省电视台记者团带着长枪短炮,穿蓝马甲的安全员紧随其后。摄像机一落地,镜头就往围栏里探,对准猛犸幼崽活动区的应急喷淋装置,又扫过始祖鸟栖架旁的声波驱离器。
“这是防什么的?”一名女记者扭头问导播。
“防意外呗。”男记者冷笑,“搞这么大阵仗,能没风险?”
话音未落,陈默从饲料仓走出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腰间铜钥匙串晃得叮当响。他没戴帽子,左眉骨那道疤在阳光下一清二楚。
“欢迎来参观。”他开口,声音不大,但够稳,“想看哪儿,我带你们去。”
没人敢第一个跟。还是导播抬手:“先去核心区吧。”
陈默转身就走。记者们互相看看,快步跟上。
第一站是猛犸幼崽区。小家伙正用鼻子卷草料吃,耳朵扇得呼啦响。陈默掏出半块红薯喂它,它乖乖张嘴,牙都没露。
“它认人?”有记者凑近拍特写。
“养大的,哪有不认的。”陈默摸了摸它鼻梁,“出生那天差点难产,我和赵铁柱守了一宿。”
镜头切到另一边,始祖鸟在栖架上理羽毛,翅膀展开足有一米五。摄影师仰头拍,脖子都酸了。
“它飞过吗?”
“飞过。去年冬天追野猫,一口气蹿出去两百米。”陈默说着,掏出哨子吹了两声。始祖鸟抬头,歪脖看了看,扑棱一下腾空而起,在空中绕了个圈,精准落回原位。
记者群中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最敏感的环节是喷火狼犬岗哨。两只狼犬趴在阴影里打盹,嘴里偶尔冒点火星。记者们远远站着,连呼吸都轻了。
“它们真会喷火?”
“吃特定饲料诱发的腺体反应。”陈默解释,“温度不高,吓唬人用的。村里小孩天天从这儿路过,谁也没烧着。”
正说着,远处传来笑声。一群小学生排着队走来,老师举着小旗子,领头的孩子抱着胡萝卜。
“亲子体验环节到了。”陈默说,“要不要一起?”
记者们面面相觑。最后还是女记者带头往前挪:“能摸吗?”
“能。”陈默招手叫来饲养员,“把剑齿虎兔子放出来。”
兔舍门开,一只体型偏大的灰兔蹦出来,鼻子粉红,耳朵竖得笔直。它慢悠悠走到孩子们面前,挨个闻手。
一个六岁男孩蹲下来,伸手碰它鼻梁。兔子不动,反而轻轻蹭了蹭他的掌心。
镜头怼到最近。直播间弹幕瞬间炸开:
【卧槽!它舔手了!】
【这不是怪物,是童话】
【我妈问我为什么跪着看手机】
画面静了三秒,导播突然切黑,打出一行字:【他们不是敌人,是我们未来的邻居】。
直播结束时,收视率冲进全国前三。省台连夜剪辑精华片段全网推送,标题统一:《远古生物的真实日常》。
第二天上午,县宣传部办公室电话响个不停。BBC、NHK、Discovery……二十家境外媒体主动发函,请求授权转载报道素材。有家德国科学频道甚至提出,想派摄制组来拍纪录片。
“他们说这是‘21世纪最温柔的科学奇迹’。”宣传干事笑着念传真。
消息传到养殖场时,陈默正坐在主控室里。大屏幕上滚动着转载请求列表,一条接一条,刷得停不下来。林小满趴副控台上补觉,眼镜摘了,头发乱糟糟压在脸侧。
他没出声,轻轻脱下军绿色胶鞋,换上一双干净布鞋,顺手把母亲织的枣红色毛衣披在肩上。毛衣还带着点樟脑味,是他前天从保险柜里拿出来的。
他打开内部通讯系统,手指悬在按键上。
窗外,鸡舍传来几声轻鸣,像是远古鸟类在打招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