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头在铁皮桶里熄灭的瞬间,陈默已经站起身,手指敲了下监控台右下角的快捷键,调出权限管理界面。他输入密码,把所有原始录像的访问等级提到最高,加了双层验证。这地方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刚要喊人,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林小满拎着个帆布包进来,头发乱糟糟扎成一撮,眼镜片上还沾着点灰。她把包往副控台一甩,说了句:“我路上刷到那视频了,剪得挺狠,但破绽比补丁还多。”
陈默没回头,只点了下屏幕:“你来得正好。猛犸踩车那段,原始数据在F盘‘行为日志’文件夹,按时间戳归档。翼龙捕食那段,G盘有全天候热感记录,我要最干净的版本。”
林小满坐下,顺手摘了眼镜擦了擦,又戴上:“你查到谁干的了?”
“周振东。”陈默吐出两个字,像扔块石头,“用海外空壳公司走资金,账号背后是他。”
林小满“哦”了一声,手指已经在键盘上敲起来:“难怪传播路径这么整齐,不是水军能干出来的。这是冲着技术黑盒来的,想逼你松口。”
两人不再多话。监控室里只剩下键盘声和偶尔的鼠标点击。窗外天彻底黑了,养殖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红光探头依旧规律闪烁,像是某种古老生物的呼吸节奏。
陈默负责梳理视频证据。他把“猛犸踩车”那段拆开,逐帧比对。十一点二十三分十七秒,树枝掉落;二十三分四十一秒,赵铁柱去查看车况;下午三点零七分,维修工登记报修。他把这些时间点标红,配上维修单扫描件、当日天气记录(风速八级,阵风十二级),再附上猛犸当天的体温曲线——全程平稳,无应激反应。
另一边,林小满调出入园游客名单,挨个打电话。她嗓门大,语气硬:“你现在录一段话,说清楚那天有没有被动物攻击,有没有看到别人受伤。三十秒就行,别废话。”
五段采访视频陆续发来。有个戴草帽的大叔一边喂鸡一边对着手机喊:“啥怪物?那鸡崽子还让我摸它脑袋!我孙子都拍抖音了,你们看不见?”另一个年轻女孩举着自拍杆:“我全程在东区写生,翼龙飞过去的时候我还拍了延时,它连人都不看一眼!”
这些视频被剪成短片段,加上文字说明,打包进反驳材料。
凌晨两点十七分,七万字材料整好。包括:
- 两段完整监控原始文件(未剪辑)
- 时间线对照表(含环境音波形图)
- 游客采访实录(五人)
- 生物生理数据日志(体温、心率、进食频率)
- 车辆维修记录与现场照片
陈默盯着屏幕看了一分钟,说:“够硬,但不够稳。他们敢发一次,就能再删一次。”
林小满抬头:“你怕他们改数据?”
“不是怕。”陈默摩挲着腰间的铜钥匙串,“是知道他们一定会。”
林小满嘴角动了下:“那就上链。”
她打开一个绿色图标的小程序,界面极简,只有上传按钮和状态栏。她解释:“我自己搭的轻节点网络,基于开源框架改的,不联网云,去中心化存储。每一份文件上传后生成哈希值,加密签名,带时间戳。谁想改,得攻破全球三百多个同步节点。”
“能防住黑客?”
“能。”她敲下回车,“而且,我加了个彩蛋——任何非法访问尝试,系统自动记录IP、设备指纹、地理定位,触发报警协议。”
文件开始上传。进度条缓慢爬升。七万字,加上视频压缩包,总共十二点三G。每一兆上传,都在区块链上留下不可逆的痕迹。
陈默盯着状态栏,忽然问:“要是他们用更强的算力硬冲呢?”
林小满冷笑:“那你得恭喜我,终于等到一个愿意拿超算来撞我系统的傻子。他每试一次,我的追踪码就往他系统里钻得更深一层。等他发现的时候,我已经反向扒完他三年内的所有登录记录了。”
三点四十六分,上传完成。屏幕上跳出绿色提示:【数据已上链,哈希值锁定,防护机制激活】。
林小满长出一口气,摘下眼镜揉眉心:“成了。现在全世界都能查证这批数据的真实性。只要输入哈希码,就能比对是否被篡改。哪怕改一个像素,结果都不一样。”
陈默点点头,正要说话,副控台的警报灯突然闪起红光。
“来了。”林小满立刻戴上眼镜,手指飞快操作。
屏幕弹出警告:【检测到非法写入请求,来源匿名IP,强度三级,持续渗透中】。
她切到后台日志,攻击流量正疯狂撞击数据区块。对方试图覆盖猛犸象那段视频,替换成伪造版本——画面里幼象确实冲向车辆,车顶凹陷时间也对上了,但背景音少了树枝断裂声,风向也不一致。
“专业团队。”陈默眯眼,“连环境细节都补了。”
“可惜补过头了。”林小满冷笑,“真监控里,十一点二十三分有阵强风,吹歪了东侧摄像头。他们用的模拟风向偏了七度。”
她启动隔离协议。原数据自动转入隐藏备份区,攻击流量被引向一个伪造沙箱——里面全是假文件,但埋了追踪程序。
五分钟后,系统提示:【攻击源初步锁定,IP归属地:新加坡,设备指纹匹配成功,关联账户:Global Bio Insight Ltd. 注册邮箱】。
紧接着,另一条提示跳出来:【已向县公安局网安支队发送自动预警,包含攻击路径与证据链摘要】。
林小满靠回椅子,低声说:“他们不该碰这个系统的。”
陈默没吭声。他看着主屏上静静滚动的区块链状态页,绿色字符一行行刷新,像是某种活物在呼吸。他知道,这一波攻击不是为了毁证据,是为了逼他慌。只要他删库、关机、断网,哪怕一秒动摇,对方就能说“此地无银”。
但现在,证据活着,系统稳着,反击的刀已经架在对方脖子上。
他右手习惯性蹭了下虎口的老茧,又摸了摸钥匙串。铜环冰凉,但握久了会发热。
林小满重新戴上眼镜,调出追踪面板:“他们在用跳板机,转了六层代理,但最后一跳是从国内某IDC机房发出的。物理位置在县城东郊,离周振东的生物科技公司不到五公里。”
“不用抓。”陈默终于开口,“让他们继续试。每撞一次,留下的痕就越深。”
林小满看了他一眼:“你打算什么时候放出去?”
“不放。”他说,“就搁这儿。谁想看,自己来查哈希码。我们不出声,不动手,就让数据自己说话。”
她点点头,没再问。
监控室恢复安静。外头风小了,鸡舍传来几声轻鸣,像是远古鸟类在梦里叫唤。主屏上,区块链状态页始终显示:【数据完整,防护就绪】。
林小满摘下眼镜,放在桌上,指尖轻轻敲了两下镜框。她盯着追踪面板,上面一条红线正缓缓延伸,像毒蛇爬过雪地。
陈默站在主控台前,背影笔直,右手搭在钥匙串上,目光落在屏幕上那一串永不重复的哈希字符上。
养殖场外,夜依旧黑得彻底。
屋内,两台电脑屏幕亮着,一台显示数据上链成功,另一台的追踪程序正悄悄顺着攻击路径往回爬。
林小满的咖啡杯底还剩半口冷渣,杯壁印着一圈浅浅的唇印。
陈默的军绿色胶鞋踩在地板接缝线上,一只脚微微外八字,那是旧伤留下的习惯。
墙上的钟指向四点十一分。
没有胜利的欢呼,没有情绪的宣泄。
只有键盘散热扇轻微的嗡鸣,和屏幕光映在两人脸上的冷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