评审组的车刚拐进核心区,尾灯在泥地上拉出两道暗红的痕迹。陈默没动,依旧站在原地,左手还攥着那本封面上写着“技术共享”的记录本。右手习惯性蹭了蹭腰间的铜钥匙串,指尖触到金属的凉意。太阳偏西,牛棚顶反射出一层淡金,远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打哈欠。
他正准备转身回监控室复盘刚才的核查细节,裤兜里的手机突然震了起来,不是一下,是连续不断的震动,像被人拿起来又放下,再拿起来。
他掏出来一看,三条未读消息,发信人分别是云南生态修复中心、内蒙古草原研究所和江苏农科院合作项目组。每条后面都跟着一个链接,标题统一得刺眼:《变异生物失控实录》。
陈默点开。
视频开头就是黑屏,接着画面猛地一抖,像是被人慌乱中举起手机拍的。镜头对准一头猛犸象幼崽——确实是他的那头,在泥地里打滚,甩鼻子,玩得正欢。可下一秒,背景音突然炸响尖叫声和玻璃碎裂声,画面加速,土黄色的影子冲向一辆停在路边的皮卡,车顶瞬间凹陷,镜头剧烈晃动后黑屏。
紧接着切到另一个片段:翼龙展翅俯冲,爪子抓着一只野兔模样的东西腾空而起。可剪辑者把兔子换成了模糊的人形轮廓,配上惨叫音频,再加个慢动作回放,活脱脱一场空中猎杀。
最后是字幕:“桃花村养殖场已发生三起伤人事件,官方隐瞒真相,更多画面禁播……”
陈默盯着屏幕,脸上的肌肉绷了一下,没说话,直接拨通云南那边负责人的电话。
“老杨,这视频你看过了?”他声音压着,但有点沉。
“小陈啊……”对方语气明显迟疑,“我们刚开完会,上头有压力,品牌方担心舆情,决定……暂时中止项目执行。”
“中止?”陈默冷笑一声,“你们昨天才签的伦理公约,今天就信这个短视频?”
“不是不信你,是这事闹大了,抖音、微博、B站全在转,还有境外平台推特和油管也在传,标签都上了热搜。我们总得对公众有个交代。”
陈默挂了电话,又打给内蒙古那边,结果一样:“等澄清,不然没法继续。”
他一条条翻合作群,原本热闹的技术交流群现在鸦雀无声,取而代之的是第三方媒体的转载链接,评论区全是“怪物养殖”“基因实验泄露”“赶紧查封”这类话。有人还P了张图,把他养殖场大门改成“侏罗纪公园”,配文“欢迎来到现实版恐龙世界”。
他放下手机,走到监控台前,调出昨日全天录像。时间轴拉到上午十一点二十三分,正是视频里“猛犸踩车”的那个时段。画面上,幼象确实在活动区,但它压根没靠近围栏,更别说冲出去。那辆被“踩扁”的皮卡,实际是赵铁柱前一天拉饲料时停在外场边缘,车顶凹陷是因为树枝掉落砸的,当天下午就报修了。
再查翼龙那段。原始监控显示,它当时是在捕食一只越界的野鼠,动作干净利落,周围根本没有游客。而且根据入园登记,那天根本没人进过东区隔离带。
“假的。”陈默低声说,“连时间线都懒得对。”
他坐回椅子,手指敲了两下桌面,然后打开通讯录,找到技术支持的联系人——一个从部队退下来的老战友,现在搞网络安全,不露脸,不出名,只接熟人单。
“帮我查个账号。”他说,“自媒体‘自然真相’,刚发了个抹黑视频,我要知道背后是谁。”
半小时后,对方回信:账号注册用的是境外虚拟号,服务器在德国法兰克福,但资金流异常。初始运营资金十五万,来自一家注册在开曼群岛的空壳公司,名为“Global Bio Insight Ltd”。顺藤摸瓜查股权穿透,最终实控人指向国内一家企业——县生物科技公司。
陈默看到这个名字,眼神一下子冷了下来。
他点开企业信用系统,输入公司全称,法人代表:周振东。
“又是你。”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拍,声音不大,但震得键盘跳了一下。
监控大屏还在滚动数据,体温、活动频率、进食记录一切正常。猛犸象幼崽正趴在垫草上反刍,翼龙缩在高架巢里打盹,鸡群里那只快完成返祖的红冠正在啄食石子。这片地安静得能听见风穿过铁皮屋顶的轻响。
可他知道,外面已经炸了锅。
他重新打开电脑,进入合作单位总群。之前还热火朝天讨论数据上传格式的群聊,现在彻底沉默。只有管理员自动推送的一条公告浮在最上面:“鉴于当前网络舆情存在不确定性,所有项目进度暂缓,重启时间另行通知。”
三家重点单位陆续发来正式函件,措辞客气,意思明确:无限期暂停合作,规避品牌风险。
陈默一条条看完,合上电脑盖子。屏幕暗下去的瞬间,映出他半张脸——眉骨那道疤在暮色里显得更深了。
他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头渐渐暗下来的园区。路灯还没亮,只有几处监控探头闪着红光,像夜里睁着的眼睛。他看见老黄牛在槽边慢吞吞吃草,始祖鸟在笼顶扑腾了一下翅膀,羽毛落了一地。
什么都没变。
可一切都变了。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发现滤嘴有点潮,还是塞嘴里点上了。火苗窜起的那一刻,照见他右手虎口的老茧,那是握枪留下的印记。五年军旅生涯教会他一件事:战场上最可怕的不是炮火,是看不见的敌人。
现在,敌人来了,不是拿着枪,是拿着剪辑软件和境外账号。
他吐出一口烟,盯着远处猛犸象棚的方向。那里静悄悄的,连风都小了。他知道,这场仗不会写在纸上,也不会出现在审批文件里。它藏在每一帧被篡改的画面里,躲在每一次转发的背后。
但他也清楚一点——他们怕的从来不是真相,而是有人能把真相说出来。
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技术支持的最后补充:“资金链查清了,第一笔打款是从周振东私人账户走的离岸代理,路径绕了七层壳公司,但源头跑不掉。”
陈默看着那行字,没回复,只是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的铁皮桶里。
他转身走回监控台,双手插进迷彩裤兜,背对着满墙屏幕。铜钥匙串在腰间轻轻晃了一下,发出细微的金属碰撞声。
养殖场依旧安静。
可他知道,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已经打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