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后的泥地还泛着水光,陈默站在实训区中央,记录本夹在腋下,右手摩挲着腰间的铜钥匙串。棚顶漏下的最后一滴水砸在他肩头,他没动,也没抬头看天。昨晚那场交流会散得晚,人走得差不多了,可事情才刚开始。
他转身走向中央监控区,脚步踩在木板通道上发出闷响。屏幕还亮着,回放着昨天空笼里那只红冠鸡的影像。时间轴停在第七日,颅骨CT图边缘微微发白,那是骨质重塑的征兆。赵铁柱说得没错,这鸡确实到了中期转化阶段。
陈默掏出记录本,翻到“待回复”那页,笔尖顿了顿,划掉三个字,写下:“十六家,初审通过。”
清晨六点十七分,他已把合作意向表筛完。三十四份申请,剔除十一家背景模糊、用途不清的单位,剩下二十三家进入复核。其中六家涉及军工关联项目,直接否决。最终留下十六家——全是省内外农业生态修复机构,研究方向清一楚:退化草原植被恢复、濒危鸟类人工繁育、盐碱地养殖改良。
他走到公告栏前,贴上一张新纸,标题是《基础配方授权使用说明》。内容很简单:共享初级饲料配比与环境调控参数;接收方需提交项目书;承诺仅用于农业增效、物种保护等非军事、非量产用途;每月上传一次实验数据,接受抽查。
“谁想用,可以。”他对着空地自言自语,“但别想着拿去造枪造炮。”
刚写完落款,手机震了一下。后台系统提示:首批发放权限已激活,十六家单位远程接入成功。陈默点了根烟,蹲在石墩上,眯眼看着屏幕上跳出来的第一个数据流——云南某保护区上传的光照周期记录,标准农耕节律,没问题。
第二天下午,一切平稳。
第三天凌晨四点,警报响了。
不是外网入侵,也不是设备故障,而是内部监测标记异常。北疆生物科技,编号07号合作单位,连续两晚上传的实验记录中,光照周期设定为极昼模式,每日光照二十小时以上,且温度曲线模拟零下四十度环境。
陈默立马调出这家公司的背景资料。注册地在漠河,法人代表姓张,曾承接过三项边防部队后勤保障项目,其中一项名为“极寒环境下生物抗冻性能测试”。
他冷笑一声,把烟头摁灭在窗台边的铁皮桶里。
五点整,他拨通对方电话。接线的是个女秘书,声音甜得发腻:“陈先生早啊,这么早就来电,是有新指导吗?”
“让你们负责人接。”他说。
等了两分钟,一个男声响起:“陈总,我是王副总。您看这大清早的……”
“你们申报的项目是什么?”陈默打断。
“高原牧区生态改良啊,咱们材料都交了,流程合规。”
“那你们现在养的鸡,为啥照的是北极光?”
对方沉默了。
“我给你们的是基础配方,不是造战兽的秘方。”陈默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猛犸象幼崽耐寒,是因为它祖宗在冰原活了几万年,不是为了给人穿军大衣提供灵感。”
“陈总,话不能这么说,科研本来就是……”
“没有本来。”他直接打断,“我现在宣布,终止与北疆生物科技的所有合作。权限冻结,数据撤回,三天内公开说明用途偏差情况。否则,我会把你们往军事应用试探的事发到所有合作单位群里。”
电话那头再没声音。
挂了电话,陈默坐在监控台前,盯着屏幕发了会儿呆。然后打开摄像头,录了一段五分钟的视频。没打稿,就对着镜头说:
“我们唤醒的是生命,不是武器。这些动物能回来,是因为它们本就该在这片土地上走一遭。谁要是想拿它们去打仗、去比赛、去赚钱炒概念,趁早收手。桃花村不伺候。”
视频只发给了十六家仍在合作名单上的单位。
七天后,线上闭门会议召开。省农科院牵头,二十三家机构代表在线参会。议题只有一个:要不要给这类技术立规矩?
会上吵得厉害。有机构说管太死影响进度,有人质疑陈默搞垄断;但也有人站出来支持,说正需要一套底线,不然迟早出事。
最后,一份《远古生物科研伦理公约》被提上议程。明文规定禁止将相关成果用于军事、竞技、娱乐表演、商业量产、人体实验、跨境走私、基因武器研发、非法展览八大类高风险领域。
投票通过。
陈默代表桃花村签字。文件存档,同步上传至联盟数据库。
消息传开,压力也来了。评审组要在四十八小时内抵达,对示范区进行实地核查,确认是否具备“远古生物科研伦理示范基地”认证资格。
时间紧,任务重。
陈默召集留守工人和技术员,一口气布置三项任务:围栏加固、通道清理、监控系统全面调试。档案数字化归档由他亲自盯,一条条核对数据上传路径,确保每只动物的成长记录都能追溯到第一口饲料。
五金厂那边连夜赶制铜牌。他亲手画了草图,字体要方正,边框加一圈麦穗纹,底下刻一行小字:“技术为民,守土有责。”
第二天下午两点五十一分,评审组的车出现在村口。
陈默穿着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脚蹬军绿色胶鞋,站在大门内侧。身后是焕然一新的示范区:主通道干净整洁,标识灯全亮,六大功能区井然有序,监控大屏实时滚动着各项生物指标。
他没迎上去,也没说话,只是右手习惯性地蹭了蹭腰间的铜钥匙串。
车门打开,第一个下来的专家抬头看了眼新挂的铜牌,念出声:“远古生物科研伦理示范基地?”
陈默点点头。
专家笑了笑:“挺敢挂的啊。”
“不敢挂的,我们也不让进。”他说。
评审组成员陆续下车,有人开始拍照,有人直接奔向基因测序区。陈默转身带路,脚步沉稳。
太阳偏西,光线斜照在牛棚顶上,反射出一片淡金色。远处传来一声低鸣,像是某种古老生物在打哈欠。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养殖场深处。那里安静得很,只有风穿过铁皮屋顶的轻响。
评审组长走过来问:“你们这儿,真不怕别人偷技术?”
“怕。”陈默说,“但更怕技术走歪了。”
对方点点头,没再问。
陈默目送评审车缓缓驶入核心区,自己仍站在原地。右手虎口的老茧蹭着裤缝,左手握着记录本,封面上写着四个字:**技术共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