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落地时，陈默的手机震了第三下。航班信息推送完，他没看第二眼，直接关了屏幕塞进迷彩裤兜。机场外大雨倾盆，班车停运通知在电子屏上闪着红字。他拎起帆布包，转身就往出口走。
雨砸在地上像豆子爆开，村路通往养殖场那段坡道已经塌了一截，黄泥混着碎石横在路上。司机说修路得两小时起步，车过不去。陈默没吭声，把钥匙串往腰间一别，军绿色胶鞋踩进泥水里，头也不回地走了。
山路滑得像抹了油，他走得稳。右手虎口的老茧蹭着裤缝，脑子里只有一件事：今天九点的交流会不能黄。访客是三十四家科研机构联合组团来的，名单昨晚就发到了他手机上，有省农科院的、有海洋生物研究所的，还有两个军工背景转民用生态项目的团队。他们不是来参观的，是奔着“开放式实验室”这块牌子来的。
他到养殖场大门口时，裤腿沾满泥点，额前湿发往下滴水。赵铁柱正蹲在配电箱前接线，抬头看见他愣了一下：“陈哥？你咋……走路回来的？”
“车堵半道了。”陈默抹了把脸，甩掉手上的雨水，“人还没到？”
“刚接到电话，延迟两小时，估计十一点左右能进村。”
“那就按原计划办。”他一脚踹开饲料仓门，扯着嗓子喊留守的几个工人，“启动备用电源！主通道清出来！欢迎横幅挂上！所有功能区标识灯全部点亮！现在就开始准备！”
没人问为什么这么急。这几年谁都知道，陈默一旦开始下令，节奏就得跟上。
半小时后，养殖场变了样。原本只是鸡舍牛棚的地方，被划成六大区域：基因测序区、能量感应区、行为观测区、营养调控区、环境模拟区、中央监控区。每个区门口都立了不锈钢牌，底下接了防雨灯箱，哪怕下雨也照得清清楚楚。
主通道铺了防滑木板，直通实训区。监控大屏亮着，实时播放着剑齿虎幼崽进食画面，旁边投影同步标注体温、心率、摄食量三条曲线。数据流滚动不停，像是某种无声的宣言。
十一点十七分，第一辆中巴车碾着泥浆开进村口。接着是第二辆、第三辆，一共六辆车，拉来了三十多个穿白大褂或夹克衫的专家。有人撑伞，有人戴帽子，下车第一眼就盯着那块新挂的牌子：“桃花村远古生物开放式实验室”。
陈默站在主通道入口，一身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脚蹬旧胶鞋，手里捏着记录本。他没穿那件枣红色毛衣——今天不是讲感情的日子，是干活的日子。
“欢迎各位。”他声音不大，但够响，“我是陈默，养殖场负责人。里面请，地上滑，注意脚下。”
一群人跟着他往里走。有老专家边走边低声嘀咕：“农村搞开放式实验室？连无菌操作台有没有都不知道吧？”旁边人笑了一声，没接话。
陈默装作没听见。他带人先进基因测序区。林小满留下的那台便携式测序仪正在运行，屏幕上跳动着DNA比对图谱，左边是普通土鸡，右边是返祖后的始祖鸟类种，相似度仅剩百分之五十三。
“每天采样，自动上传。”陈默指了指角落的冷藏柜，“样本编号、时间戳、采集人全记录，随时可查。”
接着去能量感应区。墙上挂着一块动态热力图，显示地下地脉波动与动物活跃度的关联模型。数值每十分钟更新一次，颜色从蓝到红渐变。
“这不是我们造的，是自然存在的。”他说，“我们只是把它记下来了。”
最后停在中央监控屏前。画面切到昨晚十点四十二分，一只红冠鸡正在笼中踱步，红外成像显示颅骨部位有轻微骨质重塑迹象。
“这是我们目前监测到的第七只进入中期转化的个体。”陈默说，“它吃的饲料配方、光照周期、叫声频率，全都存档。不靠嘴说，靠每一分钟的真实反馈。”
人群安静了几秒。刚才说话的那个老专家摘下眼镜擦了擦，又戴上，没再开口。
下午一点，交流会正式开始，在养殖实训区搭的临时棚子里。三十多人围坐一圈，中间空出一块演示区。陈默没坐主位，蹲在赵铁柱旁边，低声问：“准备好了吗？”
赵铁柱点头，喉结动了动，手指抠着工作服口袋边缘。
这时，一位白发研究员站起来，指着边上一笼红冠鸡问：“听说你们这儿有人能靠肉眼看鸡冠颜色判断进化阶段？我现在就想看看真本事。这只鸡，你说它处在哪个阶段？”
全场目光刷地集中过来。
赵铁柱深吸一口气，慢慢走到笼前，蹲下身子，眯眼细看。那只鸡冠色偏暗紫，血管网扩张明显，边缘有些发皱。
“这……这只，”他结巴了一下，声音不大但清晰，“冠色偏暗紫，血管网扩张三级，应……应在始祖鸟转化中期，大约第七天。”
现场一片静。
陈默抬手调出该鸡个体档案，投影打在幕布上：出生日期、喂养记录、体温变化曲线、昨日颅骨CT扫描图一一列出。最后定格在时间轴上——今日正是第七日。
“他靠耳朵听叫声就知道饲料配比。”陈默补了一句，“现在靠眼看冠色就能断进程。”
底下有人低声说：“真本事啊。”
另一个附和：“农村出人才，不是吹的。”
掌声一点点响起来，起初稀疏，后来连成一片。赵铁柱脸涨得通红，低头回到座位，手还在抖，但嘴角翘着。
会议继续。有人问起设备维护成本，有人打听电力供应方案，还有人提出共建观测点的想法。陈默拿着记录本一一记下，时不时点头回应。
太阳偏西，雨停了。棚顶积水哗啦漏下一小片，打湿了边缘一张椅子。没人起身挪位置。讨论还在继续，气氛越来越热。
陈默站在实训区中央，右手摩挲着腰间的铜钥匙串，听着一位老专家认真地说：“我们所想申请一个长期驻场名额，做季度轮训，你看行不行？”
他没立刻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眼记录本，翻到新的一页，写下三个字：**待回复**。
棚外，几只鸡在泥地里刨食，咯咯叫着。远处牛棚传来一声低沉的鸣叫，像是某种远古生物在醒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