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斜照进北欧生态研究所报告厅,地板上的光带从墙根慢慢爬上讲台边缘。陈默站在投影幕布旁边,手里握着U盘,指节微微发白。昨晚那场演讲带来的掌声还在耳边回荡,但他没时间回味。今天是交流答疑环节,台下坐着十几个研究员,有的端着咖啡,有的翻着资料,气氛看似轻松,实则暗流涌动。
前排一个戴金丝边眼镜的男人合上笔记本,抬眼看向他:“陈先生,您昨天展示的数据非常有趣。不过我有个问题——这些影像记录,是否经过剪辑或选择性呈现?毕竟,中国科研界过去确实有过……不太光彩的先例。”
全场安静了一瞬。
陈默没动,也没接话。他只是低头看了眼自己右手虎口的老茧,然后走到控制台前,插上U盘。
“我不会英文吵架。”他说,声音不大,但够清楚,“但我能放视频。”
他点开文件夹,里面整整齐齐排列着数千个按日期命名的监控录像片段,从七年前第一只土鸡开始进化算起,每天凌晨四点自动拍摄,持续至今。
“这是始祖鸟孵化全过程。”他拖动进度条,画面跳转到某年三月十七日凌晨三点五十六分,“喂了半袋军粮,蛋壳裂开在四点零九分,破壳完成是六点十二分。它第一次振翅是在第十三天早上七点二十一秒,比普通雏鸡晚两天零三小时。”
他切换到下一个片段,牛棚夜视镜头里,老黄牛正舔舐一头灰白色小兽。“猛犸象幼崽出生当晚,室温下降八度,我们加了三床棉被。它前三次尝试站立分别失败于两分钟、四分钟和七分钟后,第四次成功是在第二天上午十点十八分。”
一条条时间线列出来,精确到秒。有人开始低头记笔记,前排几个原本抱着臂膀的人也坐直了身子。
金丝眼镜男皱眉:“可这只能证明你记录得细,不能证明数据真实。谁知道这些画面是不是后期合成的?AI换脸现在连婴儿哭闹都能伪造。”
陈默依旧没反驳。
他又打开一个新文件夹,标题是《病弱个体专项记录》。画面一跳,进入深夜鸡舍内景。时间戳显示:凌晨两点十七分。
镜头里的他裹着枣红色毛衣,蹲在铁笼旁,左手拿着奶瓶,右手用掌心反复搓热瓶身。一只剑齿虎幼崽趴在他腿边,呼吸微弱,嘴里发出断续的呜咽。他低声说着什么,听不清内容,但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一场梦。
“它出生第七天就肺炎。”陈默的声音在空旷的厅里响起,“连续三天不吃不喝,体温掉到三十五度以下。我没送医院,因为不知道它算哪类动物。只能自己试。”
画面继续播放。他把奶瓶嘴轻轻抵在幼崽唇边,等了几秒,小家伙终于张嘴含住。他松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奶瓶底部,那个位置正好是他持枪时扣扳机的地方。虎口的老茧蹭过塑料瓶身,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整整十四分钟,他没起身,没说话,只是守着。
台下没人再翻纸页。
金丝眼镜男低着头,慢慢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戴上。但他没抬头看屏幕,也没再开口。
几秒钟后,他合上笔记本,站起身,一句话没说,转身走出报告厅。门关上的声音很轻,但在这一刻格外清晰。
剩下的研究人员没人离席。相反,后排一个女学者突然鼓掌,一下,两下,接着整个厅的人都拍起了手。掌声起初稀疏,后来越来越密,最后几乎盖过了空调的嗡鸣。
陈默没笑,也没鞠躬。他只是拔下U盘,收进裤兜,然后关掉投影仪电源。
幕布缓缓降下,遮住了最后一帧画面——那个凌晨的鸡舍里,剑齿虎幼崽终于吃饱,脑袋歪在他膝盖上睡着了,而他的手还悬在半空,保持着喂奶的姿势。
有人喊了一句提问,声音带着敬意:“陈先生,这种坚持……您是怎么做到的?”
陈默回头看了眼幕布,又望向窗外。雪还在下,落在研究所门前的台阶上,积了薄薄一层。他想起昨晚母亲的照片,想起孙秀兰发来的横幅,想起林小满熬夜改讲稿时喷出的包子气。
“没啥特别的。”他说,“就是每天醒来,先去看它们还在不在。”
说完,他拎起帆布包,往门口走。
身后掌声没停。
他推开玻璃门,冷风扑面而来,吹得迷彩裤下摆猎猎作响。军绿色胶鞋踩在结霜的台阶上,发出嘎吱一声轻响。
包里手机震了一下,是航班提醒:明日回国,登机时间上午九点四十分。
他没掏出来看,只是把钥匙串攥进手心,一步步走远。
雪地上留下两行脚印,笔直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