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窗纸,陈默已坐在书桌前。砚台里的墨半干,他用笔尖挑了挑,蘸匀后在纸上写下“共耕减粮名单无异议”九个字,搁下笔。手指在桌沿叩了三下,声音轻,却像钉子敲进木头里。
他起身推开西窗。草屋区的炊烟还未散尽,几缕细烟斜斜飘向天空。昨夜那点青白微芒再没出现,可他知道,有些事不能等它再起才动。人心既已拢住,粮仓也满了,接下来的事,得往地里扎。
半个时辰后,账房先生拄着算盘走进东厢。袖口磨了边,手里夹一册薄账,眉头照例皱着,像是谁欠了他三石米没还。
“账清了?”陈默问。
“清了。”账房把册子放在桌上,“减粮七户,共出粮四十八担,昨夜入仓,今日可兑银。”
陈默点头,从抽屉取出一张田亩图摊开。纸角卷边,显然是翻过许多遍。他指了指南岭一带:“六十亩荒林,市集传有鬼火,农户弃耕八年。我昨日走了一趟,土色黑腐,落叶积尺厚,实为肥地。水流绕坡,无断脉之患。所谓鬼火,不过是朽木生磷,夜里冒气,点不着人。”
账房凑近看图,鼻腔哼了一声:“便宜的东西,总有便宜的道理。你真要买?”
“不止要买,还要快。”陈默从柜底拿出一个布包,解开,露出三块银锭,“三千两现银,专款专用。粮仓余粮已转售邻州饥民,这笔钱今早到账。你去办契,越快越好。”
账房没接银子,反而盯着他:“族规刚立,你就动公产?万一有人闹呢?”
“没人会闹。”陈默翻开《共耕名录》,“减粮七户,无一人申诉。规矩落地了,资源才能动。你只管去县署,就说陈家要捐建义仓,需备案产业规模。里正若问,便说地已购妥,只待盖印。”
账房沉默片刻,终于伸手接过银包。“南岭那地,六十亩不过五十两银。多出的钱……”
“补进购田基金。”陈默说,“往后每季盈余提两成,专用于扩地。这笔账,另立册,锁抽屉,钥匙我挂腰上。”
账房嘴角动了动,终究没骂出口,只道:“下午回话。”
陈默送他到院门,没多言。账房走了几步,忽然回头:“你亲自去看过?”
“走了二十里。”陈默答,“北坡旱,南岭腐,东溪淤。南岭最差的表象,反是最好的底子。人不敢要的,我才敢要。”
账房点点头,转身走了。
陈默回到书房,重新铺开地图。南岭位置偏,离主村远,接不上官渠,历来是弃地。可正因偏,才没人争;正因无人争,才能悄无声息地握在手里。他用炭条在图上画了个圈,圈内写“南岭荒林”,又在线外标了三个点——那是未来引水渠的走向。
日头升到中天,他未动筷。春饼凉在盘里,油渍凝成薄片。他只喝了一碗茶,茶叶沉底,像压着话。
午后风起,吹得窗纸哗哗响。陈默把地图收进柜子,换了一身粗布短打,腰间挂好铜钱袋。刚系紧带子,就听见脚步声急促而来。
账房先生回来了,手里捏着一张红契,面上看不出喜怒。
“成了?”陈默问。
“成了。”账房递过契书,“里正听说要建义仓,二话没说就盖了印。我还顺嘴提了句‘后续还有几块地要备着’,他当即说‘但凡公益,一律优先’。”
陈默接过契书。纸面粗糙,墨字清晰:陈氏家族购得南岭荒林六十亩,四至分明,永为己业。落款是里正私印,日期正是今日。
他没笑,也没多看,只将契书夹进族谱附页,合上。
“银子支了多少?”
“五十两整,余两千九百五十两存库,记入新册。”账房顿了顿,“你要去看地?”
“明日一早。”陈默说,“带上锄头、绳尺、水囊。我要在南岭待一天。”
账房看着他:“那地方荒了八年,连野狗都不去。”
“正因为不去,才要去。”陈默走到门边,抬手掀开帘子。阳光照进来,落在他脸上,肤色如旧,不见老态,也不见病容。
“地荒着是废土,人去了就是根基。你回去核账,别出错。我今晚要一份明细,列清楚这三千两每一笔去向。”
账房应了声,转身欲走。
“等等。”陈默从柜中取出一个小布袋,递过去,“这是定金余款,十两银。你找个可靠的人,明天一早送到南岭村口的老农手里,就说陈家守信,地已购妥,让他莫要后悔。”
账房接过,掂了掂:“他不会后悔。那老头昨儿跟我说,宁可白送,也不想再听儿子念叨‘爹疯了才留这种地’。”
陈默嗯了一声,没再多说。
账房走后,他独自站在院中。风从西墙刮来,带着草灰味。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低,但不压人。明日该是个晴天。
他回屋取出记事簿,翻到新页,写下:“南岭荒林购契已成,四至明确,官印齐全。明日亲勘,拟分三段:一察土质,二定水源,三划垦期。”
写完,合上簿子,放在砚台旁。
窗外,暮色渐沉。草屋区的灯一盏盏亮起,比前几夜多了两处。孩童背书声隐约传来,仍是那几句《千字文》,但节奏稳了些。
陈默坐回桌前,手搭桌沿,目光落在西墙方向。那里,七间草屋静静立着,屋顶上的烟缕笔直向上,融进晚风之中。
他没动,也没叫人。就这么坐着,直到月光照进窗棂,地上一道清影,像把尺子量着时间。
夜深时,他起身吹灯。黑暗里,脚步平稳,走向卧房。路过柜子时,手在柜角停了一瞬,确认族谱的位置。
明日要走远路,得早睡。但他知道,睡不着也没关系。地在那里,等着他去踩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