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阳光斜照在东厢外院的泥地上,陈默坐在方桌旁,面前摊着一张新纸。他没动笔,手指在桌沿轻点三下,目光从西墙草屋移开,落在院门口。陈延和陈承一前一后走进来,脚步声不重,但踏得稳。
“叫你们来,有件事要定。”陈默开口,声音不高,也不低,刚好能穿过院墙传到耳中,“昨夜我看了七童习字,也问了话。人是干净的,心也是实的。可这庄子里,光防外人不够。”
陈延站得笔直,双手垂在身侧。陈承站在稍后半步,手按腰间布袋,七枚铜钱隐约可见。
“族里这些年,各房管各田,各灶烧各火。”陈默继续说,“春桃管东院粮仓,赵铁柱带杂役修渠,算盘张守账房,你兄弟俩一个教书一个理事。事都办了,可人心散着。”
他停顿片刻,拿起炭条,在纸上画了个圈,中间断开几处。
“田要连片耕,人才能一条心。往后不能只做事,还得让人认得人,记得情。”
陈延低头看了看那张纸,问道:“父亲的意思,是要办一场集会?”
“不是集会。”陈默摇头,“是共耕。三日后,祠堂前田地翻土播种,全族男女老少都要到场。犁田、撒种、吃饭,一样不落。谁不来,自家那份口粮就减一成。”
陈承抬头:“若有人推病呢?”
“那就让他的孩子去。”陈默说,“三代同劳,才算一家。”
三人议到日影偏西,流程定下:辰时初刻敲钟聚人,先在祠堂前宣令,再分组入田;午时收工,设粥棚共食;申时末放工,各归其居。文书由陈延起草,明日一早张贴各院;人力调配归陈承负责,今晚便核对名单。
第二日清晨,祠堂门前立起一块木板,上贴黄纸,墨字清晰:《共耕令》。
非为演仪,实为同心。
凡我陈氏族人,无论嫡庶、长幼、主仆,皆须亲赴春耕之役。同握一犁,同食一锅,以劳作结情谊,以汗水洗隔阂。若有托病不出者,减其户全年口粮一成,不得申诉。
底下署名:陈默、陈延、陈承。
消息传得快。晌午前后,各房都在议论。有人说这是新规矩压人,也有人说早就该这样了。几位年长叔公起初皱眉,见榜文上有“同握一犁,同食一锅”八字,又听说是陈默亲口所说,便不再多言。
第三日天刚亮,陈默已换了一身靛蓝短打,腰间挂好铜钱袋。他带着两个儿子走到祠堂前空地。田亩不大,约二十亩,去年收完稻子后一直荒着。地表干硬,杂草丛生,正等着翻土。
钟声响起,族人陆续从各院走出。男人们扛着锄头犁具,妇人提着水壶布巾,连七八岁的孩童也被牵着手带来。他们站在田埂边,三五成群,彼此说话不多,眼神里还带着几分观望。
陈默没站高台,也没念文告。他走到一副双牛犁前,解开绳索,扶住犁柄,朝陈延、陈承招手:“来。”
两人上前,一人牵牛,一人扶辕。陈默踩下踏板,肩顶犁架,喝了一声“走”,牛蹄缓缓前行,犁刃切入泥土,翻开一道深沟。
田埂上静了几息。
接着,陈延松开缰绳,退后一步,对身旁一位本家长辈拱手:“叔公,请您接手牵牛。”
那老人愣了一下,随即接过绳索,牵着牛继续往前走。
陈承转身走向另一组人:“三婶,您家两个小子都来了,正好搭把手推犁。”
妇人笑着应下,招呼儿子上前。犁具虽旧,但众人合力,进度不慢。
到了中午,粥棚支了起来。大锅熬的是小米粥,掺了红薯块和豆子,热气腾腾。陈默亲自舀了第一勺,递给一位白发老妪。她双手接过,低头说了句“谢老爷”。
“不必谢。”陈默说,“这是咱们一起种的地,将来一起收的粮。”
人群哄笑起来,气氛松了些。
就在大家轮流取粥时,角落里突然起了争执。两个半大少年抢同一碗,推搡间打翻了粥盆,米汤洒了一地。周围人围拢来看,没人劝,也没人走。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陈延看了父亲一眼,见他不动,便自己走上前。
“谁先来的?”他问。
个子高的那个指自己:“我排前面!”
另一个不服:“你插队!”
陈延不急,从旁边拿来一只空碗,盛满粥,递给他们:“一人半碗,现在分完。下次排队,按年纪大小,大的在前,小的在后。若有人不守规矩,当场减粮三天。”
两人低头接过,互相看了一眼,默默喝完,把碗还了回去。
陈延又对围观的人说:“往后每月初九,都是‘合族日’。轮流由各房主办,可以耕织,也可以讲学、评事、演武。今天这事,就记进首份纪要里。”
人群又是一阵骚动,这次是议论开了。
傍晚收工,夕阳落在田埂上。翻过的土地呈暗褐色,整齐划一。陈默站在高处,看着族人三三两两回家,有的背着工具,有的牵着孩子,说话声比早上多了许多。
陈承走到他身边,低声说:“父亲,今日出力最多的是西房那户,去年和南院争过水渠。”
陈默点头:“记下名字。”
“还有……”陈承顿了顿,“东头李家婆媳,从前见面不说话,今天一起抬犁,路上笑了两回。”
“也记下。”陈默说,“日后可用。”
他转身往东厢走,脚步平稳。身后传来族人道别的声音,有喊“先生慢走”的,也有叫“大少爷留步”的。陈延留在田边登记参与名单,陈承则指挥杂役收拾器具,安排夜巡轮值。
陈默回到书房,取出族规草案,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
自本月始,每逢初九为“合族日”,全族齐聚,共劳共食,内容不限于耕织,亦可讲学、评事、演武。主办轮值,各房依次承担。违者减粮,怠者罚役。此令即日施行。
写罢,将纸压在砚台下。
窗外,暮色渐浓。草屋区的炊烟再次升起,比昨日更密了些。远处传来孩童背书的声音,断断续续,却是新的调子。
陈默坐回桌前,手搭桌沿,目光落在西墙方向。那里,七间草屋静静立着,屋顶上的烟缕笔直向上,融进晚风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