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透进东厢房的窗棂,油灯的火苗还燃着,陈默坐在桌前,铜钱仍摆在案上,未收。他没睡,一夜都这样坐着,手搭在桌沿,目光落在西墙方向。外头草屋区安静下来了,那几缕青白微光早已熄灭,风也停了,只剩檐下滴水声,一滴,一滴,敲在石阶上。
他起身,吹熄灯芯,推门出去。天色灰亮,院中露水重,脚底踩过小径,泥地留下浅印。他直奔最西头三间土屋,门虚掩着,他不敲,轻轻推开。
李柱躺在炕上,盖着半旧的粗布被,呼吸均匀,人已熟睡。炕边地上摆着一双草鞋,鞋尖磨破,露出脚趾。陈默蹲下身,伸手探入床下草席,摸了个遍,除了一把干草和几块碎陶片,什么也没有。他又翻开李柱枕头,底下压着半截炭条,还有一张粗纸,纸上画着几个歪斜圆圈,笔迹稚嫩,线条断续,像是照着什么模样临摹,却不得其法。
他将纸折好,揣进怀里,转身去了另两间屋。六名少年或坐或卧,皆无异状。床下、包袱、衣袋,一一查验,无符无咒,无经无卷。只在赵阿狗的布包里翻出几张习字纸,背面有类似昨日的古怪线条,但仍是孩童涂鸦之态,毫无章法。
他退出草屋,天已放明。厨房门口,杂役正掀锅盖,热气腾起。他走过去,问:“那七人每日多领一碗粥,做什么用?”
杂役抬头,认出是陈默,忙答:“回先生,他们拿去换了笔墨纸,说是学堂要用。”
“换给谁?”
“镇东头老张家的铺子,他家卖这些。”
陈默点头,不再多问。他绕到学堂后侧,见七人已起床,正在扫地劈柴,动作如常,无一人显疲态。李柱扫完廊下落叶,端盆水去浇菜,背影瘦弱,肩胛骨凸出,像两片枯叶贴在背上。
他转身往山脚走。后山石坪在学堂西北,荒草丛生,中间一块平石,周围泥土踩得发硬。他蹲下身,细看地面,有几道浅痕,呈环形排列,但边缘模糊,显然是多人反复踩踏形成,并非刻意刻画。他伸手抚过石面,无刻痕,无血迹,无焚香残留。风从坡上吹下,带着湿土味,和昨夜那股铁锈般的气息不同,此刻只是寻常山气。
他站起身,往回走。途经账房小屋,见算盘张正低头核账,便进去问:“这几日,可有人来庄上打听七名贫儿的事?”
算盘张抬头,皱眉:“没有。连问都没人问。”
“也没人送过纸笔、册子之类?”
“一概没有。他们用的纸,都是学堂统发的次等纸,笔也是秃的,墨是兑水的。”
陈默不再多言,点头离去。
午时刚过,他在东厢外院设了方桌,命人传七名少年前来。七人列队而入,低头垂手,脚步轻缓。陈默让他们站定,逐一接过习字纸,翻看。每一张都仔细比对,笔迹一致,无他人代写痕迹。最后他抽出赵阿狗那张背面有线条的纸,与怀中李柱的那张并排放在桌上。
“这些圈,是谁画的?”他问。
七人不语。
他声音不高:“我不是要罚谁。只是想知道,你们夜里练的那套调息法,从哪儿学来的?”
依旧无人应声。
李柱站在最前,手指微微发抖。他终于抬头,嗓音发紧:“我们……没人教。”
“没人教?”
“是……是去年冬天,我们在桥洞避寒,看见一个讨饭的老头盘腿坐着,头顶冒白气。他说,练这个,身子就暖,饿不死。后来他走了,再没见着。”
“你们就照着他样子学?”
“嗯。一开始不会,瞎练。后来慢慢觉得,吸气时肚子鼓,呼气时瘪下去,身上就热一点。夜里冷,我们就一起练,抱团取暖。”
陈默看着他,少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脸上有冻疮留下的紫痕。其余六人也都瘦,衣服补丁叠补丁,鞋底磨穿。
他沉默片刻,将两张纸收起,放进袖中。
“你们想变强,不想再挨饿受冻,这心不错。”他说,“可修行不是儿戏。若方法不对,伤了肺腑,落下病根,一辈子都毁了。”
七人齐齐低头。
“世上有些法门,讲焚香祷鬼,引雷呼风,见血光才见效。那些都不是正道。凡要你们流血、自残、拜邪神的,都别信。”
他起身,从屋内取出一张素纸,摊在桌上,又取炭条,亲手画下一幅图示:一个人盘坐,呼吸之间,气息沿胸腹升降,顺四时流转,养精神而不耗元气。
“这才是正经养生法。不求飞天遁地,只求体健少病,扛得住苦日子。”
他将纸撕成七份,每人发一份。
“从今日起,凡愿学这个的,申时过后,来东厢外院。我亲自教。”
七人愣住,随即扑通跪下,额头触地。
“谢先生!”
“谢先生教我们活命的本事!”
陈默没让他们多跪,抬手道:“起来吧。回去收拾东西,明日开始,按时来学。”
七人起身,眼中有光,脚步轻快。李柱走前一步,低声问:“先生,那……夜里还能练吗?”
“能。按我教的练。不准乱来。”
“是!”
他们退下,身影消失在小径尽头。陈默站在院中,望着草屋方向。阳光照在泥墙上,斑驳陆离。他解下腰间布袋,七枚铜钱倒出来,重新按北斗方位摆好。食指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住。
他回到房内,取来记事簿,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今日日期,然后写道:“七童背景清白,所修乃自悟吐纳,无师无经,动机单纯,仅为强身避寒。功法虽陋,无邪无害。已授正法,立规明训。”
写罢,合上簿子,推至一角。
他起身,走到床边,打开箱底,取出那块旧布包。靛蓝短巾仍在,边上“陈”字模糊。他将布包重新裹好,放回原处。
窗外,草屋区传来响动。他望出去,见七人正在整理床铺,有人翻出纸笔,有人修补衣物,有人蹲在门口,对照手中纸片,比划呼吸动作。李柱坐在门槛上,捧着那份图示,一遍遍默记。
陈默收回目光,从书架取下一本旧册,翻开,是《农政全书》节录。他提笔,在页边空白处写下:“申时教学,列入日常。所需纸炭,由学堂支取,记‘教具’项下。”
写完,放下笔。
他坐在桌前,手搭桌沿,目光落在西墙方向。那里,七间草屋静静立着,屋顶炊烟升起,一缕一缕,融进午后晴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