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快，风从草屋檐下穿过，带起一阵沙沙声。陈默仍站在小径尽头，脚边是半片被踩碎的瓦，那是刚才陈承离开时无意踢翻的。他没动，目光钉在最西头那间破屋的窗上。光还在，不是油灯那种黄晕摇曳，也不是月光照纸泛出的冷白，而是一种青白色的微芒，像是冬晨井口冒出的薄雾，在窗纸上缓缓流动。
他退了一步，背靠院墙，衣角蹭着墙皮剥落的地方。左手按在腰侧，七枚铜钱隔着布料硌着掌心。他记得白天七名贫儿扫完地、劈完柴后，照例抄写“人”字，饭后收拾碗筷，动作如常，无一人显疲态。可此刻，那三间亮着异光的屋子中，传出呼吸声——低沉、整齐，像同一口钟在远处敲响，每一下都落在相同的节拍上。
他贴着墙根挪到西侧，避开正对窗的视线死角。窗纸破处原有一指宽的裂缝，他伸出食指，蘸了点唾沫，在裂缝边缘轻轻一抹。纸面软化，裂口扩大一线。他眯起右眼，凑近往里看。
土炕上盘坐着一个少年，约莫十二岁，正是每日负责扫东廊的李柱。他双目闭合，双手交叠置于腹前，掌心向上，拇指相抵。头顶三寸处，一缕白气升腾，淡如烟丝，随呼吸起伏明灭。吸气时，白气下沉入顶；呼气时，又缓缓浮起，在屋内打了个旋，落回鼻端。那青白微光便随着这股气息流转，在墙壁上投出忽明忽暗的影。
陈默收回手，指尖沾了点窗纸的碎屑。他低头吹去，碎屑落地无声。风转了个向，把草屋里那股若有若无的气息送了出来——不像是人气，也不像柴烟，倒像是雨后山林里刚翻出来的泥土味，带着一丝铁锈般的腥。
他转身，脚步放轻，沿着小径往主宅走。路上经过一处水井，停下，撩起袖子看了看手腕内侧。那里有道旧疤，是三年前搬石时被锋利石角划破的，当时血流不止，如今只剩一条浅痕。他用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皮肤完好，毫无痛感。这事他没跟任何人提过，连账房先生都不知道。他只在记事簿上写过一句：“体健甚往昔。”再无多言。
回到东厢房，他关门，落闩，解下腰间布袋放在桌上。解开结，七枚铜钱一一取出，按北斗方位摆开。他坐在灯下，右手食指叩击桌面，一下，两下，三下，停住。然后抬起手，看着指腹上的茧——那是常年握笔、拨算珠磨出来的，不是练武留下的。
他闭眼，回想刚才少年的姿态。那不是民间常见的吐纳法，也不是医家导引术里那些拉伸肢体、调和气息的路子。那种气息运行的方式，更像是在体内画圈，一圈套一圈，越缩越紧，最后聚于头顶。他曾在老秦守陵时见过类似的手势，但老秦说是祖上传下的安神礼，并无实功。
他睁开眼，盯着案上铜钱。其中一颗偏了半分，他伸手推正。这一推，忽然想起赵阿狗昨日递上来的一张习字纸，背面有几道歪斜的线条，像是随手涂画，又像某种记号。他起身拉开抽屉，翻出那叠纸，找到那张。线条确实古怪，首尾相连，中间转折生硬，不像孩童乱笔，倒像是模仿什么图案未果。
他把纸压在铜钱下，重新坐定。心里清楚，若这些孩子真在修什么法门，绝非一日之功。他们每日进出学堂、劳作、吃饭，一切如常，说明早已习惯掩藏。能在庄子里瞒过所有人耳目，要么是有人暗中指点，要么就是这套法子本就讲究隐匿。
他站起身，走到床边，从箱底取出一块旧布包。打开，里面是一块褪色的靛蓝短巾，边上绣着半个模糊的“陈”字，是他初来安平堡时穿过的衣角。他把布包重新裹好，放回箱底，没再碰。
回到桌前，他吹熄油灯，只留铜钱在昏暗中泛着微光。窗外，风又起了，吹得窗棂轻响。他知道，明日还得照常上课，照常安排农务，照常听管事汇报桑麻长势。但他也会换掉巡夜路线，把靠近草屋的岗哨换成赵三——那人虽偷砖，却从不撒谎，且夜里耳朵极灵。他还会让七名贫儿的习字纸每日单独收存，不再混入其他孩童之中。
他没打算立刻打断。这些孩子还小，若贸然揭破，惊了他们，反倒可能激出背后之人。更怕的是，他们修的若是邪法，一旦中断，反噬其身，死在庄子里，便是祸事。
他只打算看下去。
看得清是谁在教，看得明他们在练什么。
他重新点燃油灯，取来记事簿，翻到空白页。提笔，写下今日日期，然后停住。最终只写了两个字：“查夜。”
合上簿子，推至一角。铜钱未收，仍摆在案上。他坐在灯下，手搭桌沿，目光落在西墙方向——那边是草屋区，此刻应已熄灯入睡。可他知道，至少有三间屋，还未真正安静下来。
风从窗缝钻入，灯焰晃了一下。他不动，眼也不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