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漫过演武场东侧的土墙,陈默已站在空地中央。草叶上还挂着露水,风一吹便落进衣领,凉得人一激灵。他没系扣子,袖口卷到肘部,露出结实的小臂。陈延和陈承站在三步外,一个穿青布直裰,一个着灰褐短打,都束着腰带,神情肃然。
“今日不练拳脚。”陈默开口,声音不高,却压住了场边几声低语,“我教你们一件事:遇事别先动。”
陈延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昨晚抄经时磨出的茧子还没消,指腹发硬。他知道父亲近来不同以往——新仓建成了,粮药入库了,账目清了,连田里的活计也比往年顺。可越是这样,父亲越不像松口气的样子,反倒更沉,像一块埋在土里多年、谁也撬不动的石头。
陈承没说话,只微微点头。他昨夜睡得晚,翻了半本农书,记了些排水沟的尺寸。他习惯把事想在前头,哪怕只是纸上画道。
陈默从怀里掏出一枚铜钱,往地上一抛。铜钱转了几圈,落在泥里,正面朝上。
“火起。”他说。
话音未落,西南角的稻草堆突然腾起一股浓烟,杂役老李提着火把从后头绕出来,往草堆里一点,火苗“轰”地窜起半人高,火星四溅。有人惊叫一声,陈延猛地转身,拔腿就往水井跑。
“取桶!快!”他喊。
陈承没动。他盯着火势,看烟飘的方向,又扫了一眼风来的路。火借风势,正往东边柴房烧去,而那边堆着冬日取暖用的干柴和油布。他立刻抬手,拦住两个准备冲上去扑火的仆从。
“分人截路。”他说,“拆东头那排竹篱,断火道。再调两人守井,不准乱取水。”
说完,他快步走到陈延身边,一把拽住他手腕:“哥,你听我说——火不大,但烧的是风向。现在全去救,水不够,人挤乱,反倒让火烧进来。”
陈延喘着气,看着弟弟。他素来觉得这弟弟聪明,可眼下火都烧起来了,哪还有工夫讲这些道理?
但他还是停下了。
陈承回头对仆从下令:“三人拿锄头挖隔离带,两人拆篱笆,留一人守井报数。我去提水试压。”
他亲自提起一只木桶,灌满,举过头顶试水压。水流不急,说明井底存水有限。他放下桶,对陈延说:“不能耗水,只能控火。”
这时陈默走了过来。火势已被控制在原地,黑烟渐稀,只剩焦草味在空中弥漫。
“陈延。”陈默叫他名字。
“在。”
“你第一个反应是救人救物,这是好心。”陈默说,“可好心救不了火。救火不在快,在控局。你慌了,底下人就更慌。水井一旦枯竭,明日厨房做饭都难。”
陈延低头不语。
“陈承。”陈默转向次子。
“在。”
“你想得周全,先辨风、再断路、后查水。这叫临事有主见。”陈默顿了顿,“但你也错了一处——你不该自己去试水压。你是下令的人,不是干活的人。若你在井边被绊倒,谁来指挥?”
陈承脸色微变,抱拳:“儿知错了。”
陈默没再多说。他走到草堆前,蹲下身,用手摸了摸未燃尽的草根,又翻开一层灰烬,指着底下尚存湿气的泥土。
“灭火之后的事,比灭火更重要。”他说,“这里要封三天,不准踩踏。明日此时,我再来验。”
他站起身,拍了拍手:“走西林道,第二课。”
日影偏西,林道两侧树木渐密,枝叶交错,遮住大半天光。地面铺着去年落下的枯叶,踩上去沙沙作响。陈延走在前头,脚步略沉。陈承落后半步,目光不断扫视四周。
刚进林中,一名仆从迎面跑来,气喘吁吁:“少爷!北坡塌方,路堵死了!”
话音未落,另一人从右侧小径冲出:“不好了!南田有人偷粮,已经扛走两袋!”
第三个人几乎是滚着出来的,满脸油污:“厨房油锅炸了,火已经上了梁!”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声音重叠,语速急促。陈延眉头紧锁,左右张望,像是要分身去查每一处。
“我去北坡!”他说。
“我去南田!”另一人抢道。
“厨房最急!”第三人喊。
陈延刚要迈步,听见身后一声轻咳。
陈默站着,双手背在身后,脸上无波无澜。
“你打算怎么办?”他问陈延。
“三处皆急,只能分兵。”陈延咬牙,“请父亲准我调六名壮丁,各赴其地。”
“准?”陈默冷笑,“你连真假都没分清,就敢调人?”
陈承上前一步:“父亲,让我问几句。”
陈默点头。
陈承先看向报塌方的仆从:“北坡何时塌的?可有人伤?”
“约半个时辰前,没人伤,就是路断了。”
“塌了多少?”
“三四丈宽,深两尺。”
陈承又问偷粮的:“偷粮者是谁?可认得?往哪跑了?”
“是个生面孔,往东沟去了,还没逃远。”
最后问厨房的:“火势如何?可有人救?”
“灶台烧红了,三婶正在泼水,火还没出灶。”
陈承听完,转身对陈默说:“三处皆有疑。北坡若真塌,不会无人伤亡;且两尺深三四丈宽,不像自然塌陷,倒像人为掘开。南田偷粮,既扛两袋却不逃远,反往地形复杂的东沟去,不合常理。厨房起火,仅一灶,且有人立即扑救,不至于上报‘火上梁’。”
他顿了顿:“儿以为,皆为虚警。”
陈默终于露出一丝笑意:“那你如何应?”
“先查最近的——厨房。”陈承说,“近处易验,远处难证。若厨房无事,则其余皆假。若厨房真险,则优先救火,余事暂缓。”
陈默点头:“去吧。”
一行人折返厨房。灶台温热,锅盖完好,三婶正在炒菜,见众人进来,愣了一下:“怎么了?”
“有人说你这儿起火了?”
“胡说八道!”三婶一拍锅铲,“油溅了几点,我拿布盖了,谁在外头瞎嚷?”
陈默看了眼陈承。
“再查南田。”陈承说。
南田稻谷整齐,麻袋原封不动。守田的老汉拄着拐杖走过来:“没人来过,连野狗都没一只。”
最后去看北坡。山路确实被挖开一段,但宽度、深度与所报一致,土质新鲜,锄痕清晰。
“是有人挖的。”陈承说,“但目的不是阻路,是引我们来看。”
陈默终于开口:“不错。宁信其有,不信其乱。查,而非动。你们记住,将来管事,每日十件报上来,九件可假。你要做的,不是立刻应对,而是先判真假。”
暮色渐浓,演武场中央的沙盘已被摆好。黄沙铺底,木条围框,里面用小石堆出山形,细沟划出水路,代表安平堡周边的地貌。陈默亲手点了三盏油灯,摆在沙盘四周,照亮边缘。
“最后一课。”他说,“暴雨将至,堤坝溃于上游,水往下冲,你们如何挡?”
陈延上前一步,指着主渠入口:“加高两岸,增派民夫运土筑堰,再调牛车拉石加固。”
“照做。”陈默说。
陈延开始布置,用小木片当人,碎石当土,一步步按策执行。
陈承没动。他盯着沙盘,看水流走向,看下游地形,忽然开口:“父亲,若真如此,坝越高,破得越猛。水压不住,迟早崩。”
“那你如何?”
“不防水。”陈承说,“疏流。”
他俯身,手指在沙盘西侧划出一道斜线,穿过一片荒洼地:“此处地势低,无人居,无良田。可在此处人工开渠,引水分流,入洼蓄水。虽损小片荒地,但保主渠、护粮田。”
陈默抚掌。
“此谓应变之本。”他说,“事无定法,唯理是从。你们今日所学,不是如何做事,是如何想事。”
他收起油灯,沙盘重归昏暗。
“训练终了。”
他转身,沿着演武场边缘的小径往外走。陈延低头整理衣袖,脚步沉重。陈承跟出几步,被陈默抬手止住。
“你去议事厅,看明日农务安排。”陈默说。
陈承应声退下。
陈延也转身离去,身影消失在东厢回廊尽头。
陈默独自站着,小径通向庄园外围,那边是一片低矮草屋,住着七名贫儿和他们的家人。炊烟正从几处屋顶升起,风一吹就散。他望着那片屋子,眉头微蹙,目光落在最西头一间——窗纸破了一角,隐约透出一点光亮,不像是油灯,也不像是月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