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阿狗跑下山时,露水正顺着草叶滑落,打湿了鞋面。陈默仍站在田埂上,风从坡下吹上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他低头看了看手背,指节处有几道细小的划痕,是昨日打磨犁头时留下的,边缘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不痛了。
没过多久,账房先生拄着竹杖走上坡来,喘得厉害,额头上全是汗。他在陈默三步外站定,摘下帽子扇风,眼睛却盯着那一片整得齐整的药田。
“东岭的地都翻完了。”陈默说。
账房先生点点头:“新具确实省力,我今早看了,两亩地不到半日就耕完,比往年快一倍不止。”
“活快了,粮也会多。”陈默转身往西北方向走,“可粮多了,仓不够用,反倒坏事。”
账房先生跟上,脚步慢了些:“旧仓还能装,再腾一腾……”
“腾不了。”陈默打断,“去年秋收,稻谷堆在檐下晾了七天,赶上一场雨,霉了三百斤。前月药材入库,鼠咬虫蛀,光黄芪就损了二十斤。这些不是小事。”
两人走到庄园西北角,此处地势略高,背靠一道矮土坡,前方视野开阔,车马进出便利。陈默停下,用手杖在地面划了个长方形。
“就这儿。”他说,“深挖三尺,夯土墙夹木筋,顶要起阁楼,留通风口。内外刷石灰,地基抬高三尺,防潮防鼠。”
账房先生蹲下身,抓了把土在手里搓了搓:“土硬,挖起来费工。”
“我知道。”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展开递过去。纸上是简单的图样,标着尺寸和结构,“你管采买、调匠、记账,十名杂役归你调用。工期两个月,误不得。”
账房先生接过图,手指摩挲着纸边,没说话。
“今年收成,我估过,粮能多出三成,药材也足。若不建新仓,丰年变灾年,只在一念之间。”陈默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我不是信不过旧仓,我是信不过老天。”
账房先生抬起头,看着他。陈默站着,身影被晨光拉得长,脸上看不出情绪,只有那双眼睛,沉得像井底的水。
“好。”账房先生终于开口,“我来办。”
接下来的日子,陈默每日清晨必到工地。头十日,地基开挖,石工轮班上阵,铁镐砸进硬土,火星四溅。他站在坑边,看每一层土被清出,确认深度达标。第二旬,夯土墙开始垒砌,他亲手试过每一批泥料的湿度,太湿不行,太干也不行。有一次,他伸手抠下一块未干透的土块,捻了捻,发现含沙偏多,当即叫停,命人重拌。
账房先生起初还每日汇报进度,后来发现陈默比他更清楚——哪根梁今日上架,哪段墙明日合围,连工匠换班时间都掐得准。他渐渐不再多言,只按时交台账。
到了第七日,第一批粮食运来入库。是晒好的新稻,共八百石,由南田刚收下。陈默亲自到场,打开麻袋,伸手抓了一把,放在掌心揉搓。米粒干燥,但仍有微潮气。
“返晒。”他说。
管事愣住:“已晒三日,日头足。”
“再晒一日。”陈默不动,“我手能试出来,湿米入仓,不出半月就发热霉变。现在省一时,将来毁一仓。”
没人再争。稻谷重新铺开,在晒场又晒了一整天。次日再验,陈默才点头。
药材入库更严。当归、黄芪、白术等贵重品,他另设小隔间,命人用陶瓮盛装,瓮底铺炭灰,封口以蜡。每批药入柜前,他必亲嗅其味,凡有一丝酸腐或虫蛀痕迹,立即剔除。
账房先生见他连一片枯叶都不放过,忍不住问:“真有必要如此?些许损耗,常事罢了。”
陈默没答,只从瓮中取出一段当归,掰开,指着断面一处微黑的斑点:“你看这里,色浊,气闷。这是霉变之始,若混入整批,不出一月,全瓮皆废。我们防的不是今天,是三个月后、半年后的事。”
账房先生沉默片刻,低头记下新规:凡入库药材,须经陈默亲验,方可封存。
最后一旬,工程临近尾声。那夜突降暴雨,电闪撕破天幕,雨如倾盆。陈默披蓑衣赶到晒场,见还有两百石稻谷未及转运,已被雨水浸湿一角。
“抢运。”他下令。
八名壮工推来新制的带篷板车,冒雨装粮。油布覆顶,绳索捆紧,一车接一车往新仓运。陈默站在雨里,指挥路径,避沟绕洼,直到最后一车驶入仓门。
次日天晴,阳光照进新仓。三千二百石粮食整齐码放,占去大半空间;七十八种药材分柜储藏,标签清晰。仓内干燥,无霉无虫,唯有石灰与干草混合的气息。
陈默立于门前,抬头看匾。新刻的“安廪”二字,墨迹未干。他没说话,只伸手摸了摸门框,木料坚实,漆面平整。
账房先生从内走出,手中捧着一卷竹简:“入库总数已录,粮三千二百石,药四百斤整,另备种子五百斤,专柜存放。所有明细,三份抄录,一份存仓,一份交您,一份留账房。”
陈默点点头。
“仓成了。”账房先生轻声道,“这一回,够撑三年。”
陈默望着仓内深处,光线从高窗斜照进来,落在一排排粮袋上。尘埃在光柱中浮游,缓慢旋转。他想起昨夜雨中赶车的脚印,已被阳光晒干,不留痕迹。
他转身,往宅院方向走。
账房先生没跟,留在原地,低头核对最后一张清单。
陈默走过演武场,脚步未停。穿过回廊,经过厨房,拐向书房。路上遇见两名仆妇端着水盆,低头行礼。他略一点头,继续前行。
推开书房门,桌案上摊着一张田亩图。他坐下,取笔,在北坡位置画了个圈,旁边注:“桑麻增产,明年扩三亩。”
笔尖顿了顿。
他又翻开一页空白册子,写下两个名字:陈延、陈承。
写完,合上册子,搁在案角。
窗外,风吹过新仓屋顶,瓦片轻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