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刚爬上东岭坡顶，露水还挂在草叶上。陈默站在昨夜新开的药材地边，脚边是一把旧锄，刃口卷了，木柄也裂了缝。他蹲下身，手指插进土里，捏了捏。黏土湿重，翻过一遍的地两天就板结，新苗根扎不下去。
七名贫儿陆续从山道走来，肩上扛着工具，脸上带着倦意。赵阿狗走在最前，手里提着一只破陶罐，周石头跟在后头，裤腿沾满泥点。他们昨夜轮班翻了一亩三分地，每人干两个时辰，换着歇，可进度仍不到计划一半。
“地硬。”赵阿狗放下罐子，喘了口气，“锄头挖两下就得磨一次。”
陈默没应声，只走到田头那辆废弃的独轮车旁。这车是前些年收荒时捡来的，轮子歪斜，轴已朽。他伸手转了转轮，又低头看沟底的断犁头——那是邻村双铧犁上拆下来的废铁，昨夜他带回工棚，一直没动。
“今日不翻地。”他说。
孩子们停下动作，抬头看他。
“搭棚。”他指了指坡下那片平地，“把木料搬来，铁片全摊开。我要试新具。”
没人问为什么，也没人犹豫。李柱和王根转身去背柴，赵阿狗和周石头开始清理地面。陈默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展开铺在石块上。纸上是昨夜画的犁头草图，线条粗直，标注着“前尖破土”“后宽带泥”“弧面减阻”。
他用炭条在一块薄铁上描出轮廓，再交给赵阿狗：“照这个剪。”
铁皮难裁，孩子用旧钳夹住，另一人拿小锤沿边敲打。陈默在一旁看着，偶尔伸手调整角度。太阳升到头顶时，第一片曲面犁头成型了，边缘不齐，但能看出形状。
下午，他在工棚角落支起小炉，烧热铁钳，将犁头夹住，在石头上反复打磨。火光映着他手背的筋络，七枚铜钱在腰间轻轻晃。他试了三次角度，最后定在刃口斜三十度，中部微翘，这样入土深，带泥少，省力。
傍晚前，他把新犁头装上短柄，领着孩子们到田里试。他亲自推，一脚踩进土里，双手压杆。犁尖切入，泥土翻起一道整齐的浪，比旧锄深了一倍有余。孩子们围在边上，眼睛发亮。
“再来。”他说。
这一试就是五天。
第二日，带轮锄具初成，可推行，但转弯时轮轴松动，卡在沟里。陈默拆开轮毂，改用双短轴固定，轮距缩窄三寸。第三日，新具推行顺畅，可下坡时前倾太甚，人拉不住。他加了一道横木作抵手，重心后移，问题解决。
第四日夜里，风雨突至。工棚顶被掀开一角，半成品农具淋了一夜。次日清晨，铁件生锈，木柄泡胀。周石头蹲在泥里，拿布擦锄柄，手发抖。
陈默没说话，只把锈蚀的零件一一拆下，扔进炉中重烤除锈。他让孩子们把图纸重新描一遍，每道尺寸刻在木片上，作为模板。他自己动手，把七件新犁头逐一校准，确保大小一致。
第五日，晴。七件新式曲面犁全部完工，另有三把带轮锄配好轻杆。陈默领人下田，划出两块一亩见方的地，一边用旧锄人工翻土，一边用新犁作业。
他亲自掌犁，连耕三垄。犁行如线，土翻如浪，一上午翻完半亩。旧锄那边，三人轮换，才整了两垄，汗透衣裳。
第七日，药害显现。
新翻的地里，几株黄芪叶面出现褐斑，根部发软。陈默蹲下查看，拔起一株，根须已有腐烂迹象。他嗅了嗅泥土，湿气太重，加上连日阴晴不定，菌病已生。
“取石灰、硫磺。”他对赵阿狗说，“再挖三棵野蒜，要带根。”
他在工棚角落架起小灶，用瓦罐熬煮。石灰化浆，硫磺研粉，野蒜捣汁，再加入苦参煎液，文火浓缩。药液渐稠，呈灰白色。他用布滤去渣滓，倒入陶瓶。
“明日清晨喷。”他说，“每株根部周围洒一圈，叶面轻扫即可。”
孩子们轮流守灶，添柴控火。药成之时，已是深夜。陈默亲自封瓶，放在干燥处。
第八日，施药开始。
天未亮，七名贫儿分组行动，一人提桶，一人持刷，按株施药。陈默沿田巡查，见谁漏了哪一行，便指出来。连续七日，每日一次，不间断。
第十日，新苗停止萎蔫。第十三日，病株边缘长出嫩芽。第十五日，整片地绿意重现，新叶舒展，根系稳固。
与此同时，新农具全面投入使用。带轮锄用于浅耕除草，曲面犁专攻深翻整地。两名孩子一组，一人推犁，一人扶正，日均翻地三亩，效率为原先三倍以上。
老农们起初观望，说“巧器不耐久”。可眼看两块对比地差距越拉越大，旧锄区杂草丛生，新犁区已平整待播，便有人主动来问。
“那犁，能借看看？”
陈默没藏私，让赵阿狗示范操作。他站在边上，看那人学着握杆，试着推行。犁轮转动，泥土翻开，老农咧嘴笑了。
消息传开，管事派人来问是否全族推广。陈默未立即答复，只命七名贫儿将新具编号登记，每件附使用说明，写在竹片上。
二十日后，五十亩药材地全部完成整地，三批桑苗按时下种，麻田出苗整齐。病害彻底遏制，新苗长势远超预期。
秋收尚早，可地里的活已提前半月做完。田埂上，陈默站了许久。他望着那一排排新翻的垄台，笔直如尺，泥土泛着湿润的光。远处，工棚还在，七名贫儿正在检修农具，有人拿油布擦拭犁头，有人用炭笔记录药剂配比。
他转身，对站在身旁的赵阿狗说：“去把账房请来。”
孩子抬头：“说什么事？”
“说我要谈仓廪之事。”
赵阿狗应了一声，转身往山下跑。陈默没动，仍站在田埂上。风吹过来，带着泥土与草叶的气息。他伸手按了按腰间的铜钱，七枚，一枚不少。
工棚里，周石头举起一片新磨的犁刃，对着阳光看了看，边缘闪出一道细亮的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