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收尽最后一道光,村道上的尘土还浮着白气。陈默走在前头,裤脚沾泥,肩头微沉,脚步没停。身后两个儿子一言不发,只鞋底踩在硬土上发出轻响。他穿过村口老槐,拐进自家宅院侧门,守门的仆人刚要开口,他摆了摆手,径直走向后屋。
水声哗啦,他脱下外衣,用冷水泼了脸。春桃端来干布,没说话,只放在木架上便退了出去。他擦干,换上一件洗得发白的靛蓝短打,腰间七枚铜钱轻轻晃了一下。镜中人面色如常,眼角细纹深了些,发梢染成灰白——这是三年前就开始做的事,草药熬汁,每日一遍,不能让人看出异样。
他走出房门,天已全黑。没去正厅,也没回书房,转身出了角门,沿着田埂往镇上走。夜风凉,吹得路边草叶沙沙响。镇子不大,几处灯火稀疏,茶肆还在开张,门口灯笼昏黄,照出“清心”两个字,漆已剥落。
他推门进去,里头坐了五六个人,有卖菜的,有赶车的,还有个穿青衫的小吏,坐在角落靠窗的位置,面前一壶酒,半碟花生。那人抬头见是他,略一怔,随即低头喝酒,假装没看见。
陈默走过去,也不问,从袖中取出一小包茶叶,放在桌上:“新晒的山毛尖,捎来给你尝尝。”
小吏抬眼,迟疑了一下,还是伸手接了:“陈家主客气了,这等好茶,值不少钱。”
“不值什么,山里采的野茶,晒干就能喝。”陈默坐下,招手让伙计上一碗粗茶,“前日东岭翻地,挖出几株老茶根,顺手带回来炒了。”
小吏笑了笑,没接话。两人沉默喝茶。过了一会儿,陈默才慢悠悠说:“今年麦价不稳,听说县里有人囤粮,不知上头会不会管?”
小吏端着碗的手顿了顿,低声道:“管?户部那边风声紧,说是秋熟一到,就要强征存粮,压价收储……具体怎么办,还没明文。”
陈默食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三下,一下,两下,三下。动作极轻,像怕惊了谁。
“压价?”他问。
“嗯。”小吏声音更低,“说是为平抑市价,实则……谁知道呢。往年也是这般说辞,最后吃亏的还不是咱们这些种地的。”
陈默点头,没再问。又坐了一阵,说了几句闲话,便起身告辞。小吏没留他,只把那包茶叶小心收进怀里。
陈默走出茶肆,夜风更凉。他沿着土路往回走,脚步不快,也不慢。路上无人,只有远处几声狗叫。他脑子里转着那句话——“强征存粮,压价收储”。这不是头一回听闻朝廷对粮食动手,但以往多是灾年应急,如今太平年景,为何突然收紧?
他停下脚步,抬头看天。云层薄,星子不多,北斗隐约可见。七枚铜钱在腰间微微晃动,他伸手按了一下,像是确认它们还在。
回到宅中,他没点灯,摸黑进了书房。门关上,才从柜底抽出一盏小油灯,豆大火苗跳了一下。他从书架取下田亩图册,翻开,手指顺着北坡那片水田划过。二百三十亩,去年产稻六千担,若按市价算,值三千两银。若是被压价强征,可能只给一半,甚至更低。
他又翻出历年账本,一页页比对。前年旱,官府放粮;大前年涝,免税一年。可这两年风调雨顺,反而出事——不合常理。他眉头皱起,心里那股说不清的念头又冒了出来:事情要变了。
不是今年变,是已经变了。只是别人还没察觉,或不愿察觉。
他提笔,在一张纸上写下几行字:
“北坡水田减种,改植桑麻;东岭预留地分三块,其一试种黄芪、丹参;另查桐油、麻油市价,若有余力,可试榨坊。”
写完,吹干墨迹,折成小条,揣进怀里。他吹熄灯,开门出去,绕过后园,走到祖坟前。月光下,坟头石碑静立,杂草未除。他蹲下,搬开第三块青砖,将纸条塞进缝隙,再把砖原样放回,踩实土。
做完这些,他站起身,拍了拍手。夜更深了,虫鸣渐歇。他没回房,站在坟前看了一会儿,才转身离去。
次日清晨,天刚亮,他已站在东岭坡道上。露水重,打湿了鞋面。几个管事陆续赶来,手里拿着锄头、卷尺,还有人背着竹篓,里头装着新采的土样。
“昨夜想了一宿。”陈默指着北坡,“今年雨水多,稻不宜广种,先试些耐旱物。桑苗能买多少就买多少,麻种分三批下,别一次铺开。”
管事们互相看了看,有人问:“可是轮作养地?”
“算是。”陈默淡淡道,“也防荒年。谁也不知道明年有没有灾,手里有布、有油,总比只有米强。”
另一人点头:“桑树三年才成林,眼下急用?”
“急用的是活路。”陈默看着远处,“米能果腹,可换不来铁器、药材、盐巴。桑麻织布,能卖钱,也能换物。东岭那块坡地,划出五十亩,今夜就动工翻土,种药材。对外就说,试新法,看能不能救贫户。”
众人应下,各自去安排。陈默站在坡上,没动。风吹过来,带着湿土味。他知道,这些人里,有的会照做,有的会观望,有的会私下议论。但他不在乎。只要命令传下去,地改了,种换了,目的就达到了。
他转身往下走,经过一处田埂时,看见几个孩子在挖沟,是上次私塾里的贫儿,如今已能帮工。赵阿狗蹲在地上,用木棍量沟宽,周石头在一旁记数。两人见他来,停下手中活,低头行礼。
“继续。”他说。
孩子们重新忙起来。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说话。直到赵阿狗把一段沟修直,抹平边沿,才点点头,走了。
中午,他回书房,取出一张新纸,开始画图。不是田亩图,也不是账目表,而是一幅简单的犁具结构。他记得前些日子在邻村见过一种双铧犁,翻土深,省力。若能改良,配上滚轮,或许更适合东岭的坡地。
他一笔一笔画,线条粗拙,但清晰。画到一半,门外传来脚步声,是账房先生来了。
“陈家主,桐油市价查了,近月涨了两成。”
陈默头也没抬:“记下。麻油呢?”
“稍稳,但外县有商队在收囤。”
“那就收。”他说,“能收多少收多少,别声张。用‘防雨备仓’的名目走账。”
账房先生应了,犹豫了一下:“您……是不是听到什么风声了?”
陈默放下笔,看了他一眼:“我只看地,看天,看人吃饭。饭贵了,人就慌;粮贱了,地就荒。咱们不做官,但得活着。”
账房低头:“是。”
人走后,他继续画图。窗外阳光斜照进来,落在纸上。他眯了眯眼,手背青筋微凸,指节粗大,是常年握锄、执笔、拨算盘磨出来的。他盯着图纸,心想:下一步,得让那些孩子学着打铁模,试新具。药材地要深耕,普通锄头不行。
他吹干墨迹,把图纸收进抽屉,钥匙放在砚台旁,明摆着。
天黑前,他再去了一趟东岭。药材地已开始翻土,火把照着几条新沟。管事迎上来,说桑苗订了三百株,月底到;麻种已分三批藏在不同仓里,以防一场火烧光。
“做得好。”他说。
他站在坡上,望着底下忙碌的人影。火光摇曳,映在脸上,忽明忽暗。没有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也没有人知道,他早已把每一步都算到了十年之后。
风从岭上吹下来,带着新翻泥土的气息。他抬起手,按了按腰间的铜钱,七枚,一枚不少。
远处,村中灯火零星亮起,像散落的星子。他转身,一步步走下坡道,脚步平稳,一如往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