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蹲在东岭山脚,枯枝在土上划出三道沟渠走向,身后脚步声渐近。陈延与陈承一前一后走来,衣裳齐整,鞋底干净。陈延站在坡下,低头看了看泥地,皱了皱眉,往后退了半步。陈承没说话,只盯着地上那几条线,伸手想摸,又缩回手。
陈默没抬头,将树枝往旁边一扔,站起身拍了拍裤腿的灰:“你们昨日不是说,要学着管田?今日就从脚下这块地开始。”
陈延轻声应了句“是”,仍站着不动。陈承往前迈了一步,脚尖刚触到田埂,用力过猛,踩塌了一小片垄台,底下嫩绿的秧苗歪倒一片,根须外露。
他愣住,低头看。陈默走过去,蹲下,一手托起断苗,一手扒开松土,把苗根轻轻埋进去,压实。他拍了拍手,站直身子:“苗断尚可活,心浮则地荒。”
说完,他弯腰脱了布鞋,卷起裤腿,赤脚踩进田里。泥湿凉,沾到小腿。他一步步走到田中,回身看向两个儿子:“下来。”
陈延咬了咬牙,解了鞋带,动作慢,脚一沾泥便皱眉。陈承也脱了鞋,跳下去,溅起一团泥点,打湿了裤管。他低头看,没吭声。
陈默从田头拿起一把旧犁,扶稳,一手扬鞭虚抽了一下,牛未动,他也不急,只说:“种地如持家,力不在猛,在匀。犁深了,伤土脉;浅了,草不死。宽窄不一,收成就乱。”
他牵牛前行,犁头破开表土,翻出暗褐色的下层泥。一道整齐的沟壑在身后延伸。他走完一趟,停下,将犁交到陈延手里:“你来。”
陈延接过,手抖,鞭子抽得响,牛走得歪,犁沟弯弯曲曲,深浅不一。他走了不到十步,犁头卡住,牛停步,他推不动,脸涨红。
“松肩,顺劲。”陈默说,“别跟牛较劲。”
陈承见状,上前帮忙扶犁,两人合力才把犁拔出来。陈默摇头:“一人一事,别抢。你另取一副犁,自己走一趟。”
陈承照做。他力气大,一开始犁得太深,翻起的土块堆在一边,像垒墙。走了两趟,渐渐稳了,沟直了些,深度也匀了。陈默点点头,没夸。
日头升到头顶,三人坐在田埂上歇息。饭篮是早备好的,粗米饭、腌菜、一碗野蒜炒蛋。陈默分了饭,递给他们。陈延吃得慢,饭粒掉在膝上。陈承狼吞虎咽,吃完一抹嘴,主动去收拾犁具。
陈延擦了擦嘴,抬头问:“父亲,若遇旱年无雨,或涝时淹田,当如何调度?”
陈默喝了口水,望着远处新购的坡地:“东岭这三百亩,春压绿肥,夏引蓄水,秋轮豆麦。未种先算,未收先调。你在账上记一笔,今年能出多少粮,存多少,用多少,剩多少。不够,就减工;有余,再扩人。”
“若是仓粮有限,”陈承忽然开口,“亲族闹着要多分,雇工又不肯白干,该先顾哪头?”
陈默看了他一眼:“仓无余粮,则皆苦;仓有盈余,则公平均沾。宁可少分一口,不可断人一餐。亲族可以劝,雇工不能饿。人饿急了,地就荒了。”
陈承低头,手指抠着田埂上的干土块:“可族老常说,血浓于水。”
“血是浓,地不认。”陈默说,“地只认水、肥、时令。你给它抢来的水,它不长粮;你骗它的时节,它就荒三年。人心可以偏,地气不能欺。”
陈延慢慢点头,似有所悟。陈承没再问,只把剩下的饭团捏紧,揣进怀里。
歇够了,陈默起身:“再走一趟。”
这一回,陈延犁得慢,但稳了。犁沟笔直,深浅一致。陈承改用小锄松土,动作不再蛮力,而是顺着土势,一锄一落,节奏分明。陈默在旁看着,偶尔点一句:“再浅两寸。”“行距宽了,挪回来。”
太阳西斜,田里的活告一段落。三人在溪边洗脚,水冰凉。陈延搓着脚踝,叹了口气:“终知一粥一饭来处不易。”
陈承系好鞋带,忽然抬头,看着陈默:“父亲当年,也是这般学来的吗?”
陈默正拧裤脚的水,闻言顿了顿,没抬头:“我所学者,不止于田。”
声音平淡,话却沉。陈承没再问。陈延看了父亲一眼,也没说话。
一行人踏上归途。夕阳把影子拉长,投在新开的沟渠上。陈默走在前头,步子不快,也不停。到了坡顶,他停下,转身,指着山腰那几道尚未完工的引渠:“说一遍,东岭之水,如何引?何处蓄?何时放?”
陈延先答:“山脊雨水入东沟,中腰开渠截流,送至坡上。两处渗泉眼建池,雨季储水,旱时补灌。春压绿肥,夏保墒,秋收豆麦,轮作养地。”
陈承补充:“蓄水池底铺黏土防漏,四周夯石固基。放水依节气,立夏启闸,芒种加流,白露闭渠,留底水润土。”
陈默听着,脸上无波。听完,点了点头:“记住了,就别丢。”
他转过身,继续往前走。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泥土和青苗的气息。陈延跟上,脚步比来时沉。陈承走在最后,双手微握,指节发白,像是把刚才的话都攥进了掌心。
村口大道在望,黄土路面被晒得发白。陈默衣襟染尘,袖口磨出毛边,走路时左肩略低,是常年伏案留下的习惯。他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走。
陈延忽然觉得,这条路,父亲已经走了很久。久到脚印都陷进了土里,再也分不清是哪一步开始的。
陈承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薄了,露出一线青空。他想起早上踩坏的那株苗,不知夜里还能不能挺起来。
陈默的脚步没有停。他的影子落在路上,像一道犁痕,直直地伸向宅门方向。
风吹过,路边一株野草晃了晃,叶子上的露水滚落,砸进土里,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