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推开账房门时,日头已高。窗纸映着白光,照在算盘珠上,泛出一层淡黄。账房先生正伏案核对春粮入库单,听见脚步声抬了抬头,见是陈默,便放下笔,将砚台往边上挪了半寸,腾出空地。
“您这么早来,可是有急事?”
陈默没答,径直走到桌前,从袖中抽出三张折好的地契,依次摊开。一张压一角,一张垫底边,最后一张平铺中央。他用砚台镇住四角,动作不重,却稳。
“东岭北坡三百亩,南洼林子两百四十亩,西涧旱田一百八十亩。”他说,“我想一并买下。”
账房先生站起身,绕过桌子走近细看。手指顺着地契边缘滑了一圈,又点到东岭那张的界址栏:“这地方去年才清过一遍荒,土薄草深,前年有人试种山芋,收成不到三成。您真要动它?”
“不是动,是改。”陈默拿起桌上一根细竹签,指着东岭图上的溪道走向,“雨季水从山脊下来,走的是东沟,可咱们只用了下半段。若在中腰开一道引渠,把水截住,往坡上送,能浇出两片新田。”
账房先生皱眉:“开渠得用工,运石垒坝,少说也得两个月。眼下春种在即,人手都排满了。再说,这三块地加起来七百二十亩,按市价合银六百三十两,咱们账上现银不过八百挂零,抽走大半,万一青黄不接时粮价翻涨,拿什么周转?”
陈默点头:“你顾虑得对。”
他转身从墙边取来一只粗陶盆,倒扣在桌上,又从另一侧搬来几块小石子,摆成山形。接着撕下一页旧账纸,剪成窄条当水流,一条横贯东西,两条斜穿南北。他用竹签拨动纸条,示意水路改道方向。
“你看,东岭这坡,看着贫瘠,实则土层下是黏壤,保水性好。我昨儿亲自去看过,表土干,挖下去三尺仍是湿的。只要渠一通,水能上去,头年种绿肥压地,第二年就能轮作豆麦。”
账房先生蹲下身,眯眼盯着那简易沙盘。片刻后伸手拨了拨其中一条纸带:“你说引水,可这东沟本身水量就不稳,枯水期断流半月都不稀奇。靠它养坡地,风险太大。”
“所以不能单靠沟水。”陈默从怀中取出一张手绘草图,展开压在陶盆旁。图上标有数个点位,以弧线连接。“我在山腰发现两个渗泉眼,平时不出水,但雨后能积起浅潭。若在这两处各修一口蓄水池,雨季存水,旱时放流,可补沟水不足。”
账房先生沉默片刻,伸手摸了摸草图边缘的泥渍——那是实地踏勘时蹭上的湿土印子。他认得这种痕迹,也认得陈默做事的习惯:不空谈,不动手之前必先踩实每一步。
“就算如此,六百多两银子一次性支出,还是太猛。”他声音低了些,“咱们刚扩了学堂,又添了夜课,每月米粮开支多了三成。族里几位老人也在念叨,说近来花销大,进项虽增,可手里不留余钱,终究不踏实。”
陈默听罢,从袖中再取出一本小册子,翻开递过去。是近三年的收支总账摘录,每年年底结余一笔笔列得清楚。红笔勾出的部分为可调用盈余,数字逐年递增。
“三年累计结余四百二十七两,其中三百可动。购地款分三期付,首期三成,一个月内交;二期五成,夏收前结清;尾款两成,秋粮入库后结算。地主那边我已探过口风,愿以粮抵银——咱们仓里还有去年存下的三百石陈米,正好派上用场。”
账房先生逐页翻看,指尖在数字间来回扫视。他知道这些账目经得起查,也知道陈默从不开空头支票。可心里仍有一丝迟疑,像鞋里进了沙,不大,却硌脚。
“您说得周全。”他合上册子,“可万一夏收歉收呢?万一秋粮跌价呢?万一……中间出了岔子,连累春种种子都买不上?”
陈默看着他,没立刻答话。屋外传来扫帚划地的声音,有人在清理庭院。阳光移过窗棂,照到账本一角,墨字清晰可见。
“这样。”陈默开口,“若今年收成不足预期七成,导致春种受阻,缺口部分由我名下私产填补。不动公账,不拖工程。”
账房先生猛地抬头:“您个人填?”
“嗯。”
“可您名下……”
“不必问来源。”陈默打断,“只说你信不信这一诺。”
账房先生张了张嘴,终究没再追问。他知道这位老族叔向来守口如瓶,该说的会说,不该提的,哪怕撬开牙也问不出半个字。但他信一件事:陈默说话,向来算数。
他缓缓坐下,拿起笔,在一张空白纸上开始重新核算。写一行,划掉,再写。算盘珠响了几轮,声音由急转缓。最后他停笔,吹了吹纸面,抬头道:
“若按您这法子,现金流能撑住。但我有个条件——每块地开工前,必须由我派人实地验土、测水、估工,确认可行后再拨款。不能凭一张图就砸钱。”
“准。”陈默应得干脆。
两人又商定具体执行细节:先办东岭地契过户,因已有探矿基础;南洼林子暂缓一个月,待伐木队清出道路后再动工;西涧旱田则优先安排水利勘查。款项调度由账房主导,每月初报进度,陈默只审不拦。
谈妥后,陈默收起图纸与地契,正要离开,账房先生忽然叫住他。
“您为何非得现在买?晚半年不行吗?等咱们再攒些底子?”
陈默站在门口,背光而立,脸隐在暗处。他顿了顿,才道:
“地不会等人。荒着的时候没人要,一旦有人看出门道,价格立马翻倍。咱们现在动手,是趁别人还没醒过来。等人都醒了,就轮不到我们了。”
说完,他转身出门。
账房先生坐在原地,望着关闭的房门,良久未动。桌上的算盘还停在最后一次拨动的位置,一颗珠子悬在半空,将落未落。
陈默穿过院子,直奔东岭山脚。一路上经过新开的药圃、整修的水渠、扩建的仓房,每一处都有人在忙。他不停步,也不招呼,只是边走边看。到了山脚,停下脚步,从地上拾起一根枯枝,在泥土上画了起来。
一道横线,两道斜线,三条引渠走向渐渐成形。他蹲在那里,树枝在地面划动,发出沙沙轻响。身后不远处,账房先生抱着初步预算清单赶了过来,站在坡下看了片刻,没说话,只是默默记下了那几道沟渠的走向。
风吹过山坡,卷起些许尘土。陈默仍蹲着,一手拄枝,一手按地,目光落在尚未开垦的坡地上。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投在干硬的土面上,像一道即将破土的犁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