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养殖场的鸡舍顶,陈默已经蹲在石墩上刷手机了。屏幕亮着,邮件一条接一条弹出来,标题全是“Invitation”“Conference”“Lecture Request”。他没点开看正文,先滑到底——发件人后缀清一色是研究所、大学、生态组织,连冰岛一个叫“北极圈生物多样性中心”的都来了邀请。
他摩挲了下右手虎口的老茧,指尖蹭过那层硬皮时,脑子里闪过昨晚母亲说的话:“去吧,别怕讲不好。”
其实他怕得很。
不是怕站台,当过兵的人,枪林弹雨里都能挺直腰板,还怕几个戴眼镜的?他是怕一张嘴就露怯。那些人满口专业术语,他连PPT都不会做,英文更是十几年没正经用过。上次说英语还是退伍前集训,教官让报个靶位编号都磕巴。
但他知道这事躲不掉。论文发出去那天夜里,林小满激动得差点把键盘拍碎,刘教授在电话那头直接哭了。现在全世界都知道桃花村有个农民,养的鸡能变回恐龙,牛能生出猛犸象崽子。想装没事人?门都没有。
他站起身,迷彩裤膝盖处沾着草屑,军绿色胶鞋踩进泥地里也没管。转身就往办公室走,钥匙串叮当响。
办公室门开着,林小满正趴在桌上啃包子,左手还抓着鼠标滚轮翻资料。看见陈默进来,她抬头喷了口热气:“来了?北欧那个回信了,正式邀请你去做主题演讲,时间定在下周三上午十点,视频会议转现场直播,全球同步。”
“不去线上。”陈默把手机扔桌上,“我去现场。”
林小满愣住,包子卡在喉咙里,咳了两声才反应过来:“你认真的?那边零下七八度,你穿枣红色毛衣能扛住?”
“我带厚的。”陈默拉开抽屉,拿出一本边角卷起的英语手册,封面上写着《农业科普常用语100句》,是他托县里老师帮忙找的。
林小满看着那本书,突然笑出声:“你还真打算自己讲?”
“我不讲谁讲?”陈默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我又不信别人能把我这七年的事说清楚。”
林小满没再笑。她坐直身子,抹了把嘴角的油:“那你得有人搭把手。翻译我来,但内容你得提前定好。还有,你不能光念稿,得让人听懂。”
刘教授这时候推门进来,穿着旧棉袄,手里拎着个U盘。“我刚剪了个片子,十分钟,全是你这儿的真实画面——始祖鸟破壳、猛犸幼崽吃奶、鸡群列队晨跑……我都加了时间戳和坐标水印,防断章取义。”
陈默接过U盘,插进电脑。视频自动播放,第一帧是凌晨四点的鸡舍,一只土黄色的小脑袋从蛋壳裂缝里探出来,翅膀还没展开,叫声却尖利得像哨音。接着切换到牛棚,老黄牛舔着一头灰白色小家伙,鼻子圆滚滚的,耳朵像蒲扇。
“就这个。”陈默指着屏幕,“开场放这个。”
“你不准备说点理论?”林小满皱眉,“人家可是正经科研机构,你光放视频,他们以为你是拍纪录片的。”
“我说不了太深。”陈默摇头,“什么基因链、返祖机制,我也搞不清。我就知道喂一口军粮,它就能变回去。这是事实,不是理论。”
刘教授点头:“对,咱们不编故事,也不吹牛。我们展示的是现象记录,七年三千多次投喂数据都在这儿。他们爱研究原理让他们去研究,我们只负责呈现真实。”
林小满叹了口气,打开笔记本:“行吧,那我帮你写讲稿。简单点,一句一句来,你背熟就行。重点突出三点:耐心、观察、坚持。别整虚的。”
三人忙了一上午,饭都没顾上吃。讲稿改了五版,最后定下来的是最短的一版——不到一千字,全是大白话。比如开头那句:“我是陈默,中国一个普通农民。我没读过博士,但我每天和动物打交道。”结尾那句是陈默自己加的:“进化不是魔法,是日复一日的守候。”
下午三点,视频剪辑完成。林小满加上英文字幕,反复校对地理信息和日期。刘教授盯着每一帧画面,确认没有泄露养殖场具体位置。陈默则一遍遍练发音,舌头总打结,把“evolution”念成“levo-oution”,惹得林小满直捂耳朵。
“你这样不行。”她无奈,“到时候你慢点说,一个词一个词往外蹦也行,只要别慌。”
“我不慌。”陈默低头看着母亲织的毛衣袖口,线头有点松了,他用指甲掐住,轻轻捻紧。
第二天一早,三人坐上去机场的大巴。路上颠簸,林小满靠窗睡着了,刘教授闭目养神。陈默坐在中间,手里攥着U盘,眼睛一直盯着窗外飞逝的田野。
北欧生态研究所的报告厅比想象中安静。
没有红毯,没有主持人介绍,只有后排坐着二十多个穿羽绒服的研究员,前排摆着几台摄像机。陈默走上台时,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闷响。他站定,深吸一口气,开口:
“大家好,我是陈默,来自中国桃花村,一名普通农民。”
台下有人抬头,有人继续记笔记,没人鼓掌。
他没停,继续往下念。语速慢,咬字重,偶尔卡顿,但每句话都说完了。说到第三段时,他已经不再看稿,而是盯着第一排那个戴眼镜的女人。她一直在抬头看他,眼神认真。
视频开始播放。
全场静了下来。
当始祖鸟振翅飞过鸡舍顶棚的画面出现时,有人“嘶”了一声。猛犸幼崽用鼻子拱母牛乳房那段,后排一个男研究员直接站了起来,凑近屏幕看细节。
最后一帧定格在清晨的养殖场全景,阳光洒在铁皮屋顶上,字幕浮现:“进化不是魔法,是日复一日的守候。”
三秒寂静。
然后掌声响起,由稀疏到密集,最后几乎所有人站起来鼓掌。有人喊了句什么,听不清,但语气明显是赞叹。
陈默站在台上,手握话筒,脸上没什么表情,可眼底微微发颤。他没鞠躬,也没笑,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回到驻地已是傍晚。
林小满一进门就嚷:“热搜炸了!‘中国农民用视频震撼国际学界’冲到第三,好多科普号在转你的演讲片段!”
刘教授也在接电话,声音压得很低:“……数据共享可以,但必须经过陈先生同意……对,原始影像不外传……”
陈默没应声。他坐在阳台折叠椅上,嘴里叼着电子烟,望着外面雪地发呆。天已经黑了,雪花静静落下,落在栏杆上堆成小丘。
屋里暖,玻璃起雾。他伸手擦了擦,看见自己模糊的影子贴在窗上。
手机震了一下。是孙秀兰发来的照片——养殖场门口挂了条横幅,歪歪扭扭写着“恭喜陈默哥出国讲学”,底下一群小孩举着纸做的始祖鸟模型合影。
他滑过去,又点进相册,翻到一张旧照:母亲坐在院子里织毛衣,阳光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手指灵活地穿梭着红线。
他低声说了句:“妈,等我回来修屋顶。”
然后关掉所有通知,起身回房。
次日行程简报摊在桌上,他拿起笔,在“演讲反馈”那一栏写下三个字:
“继续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