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二十三分,陈默推开饲料仓的铁门,肩膀顶开卡住的锈轴。昨夜那场雨把地面泡软了,胶鞋踩进泥里带出一圈圈水纹。他弯腰抓起一捧玉米粒,指节搓了搓,确认没受潮。鸡舍那边传来扑翅声,始祖鸟今早比平时早醒了十分钟。
他照常沿着巡查路线走。先拐去东区看猛犸幼崽,小家伙正用鼻子拱保温垫,体温计显示三十八度六,正常。通风系统嗡嗡响,滤网昨天刚换过,空气里没有氨味。路过鱼塘时他停下,水面平静,蕨类长势太旺,得安排人剪一剪。这些事都记在日志本上,一条条划掉,像往常一样。
回到办公室前,他顺手摸了下裤兜里的手机。屏幕亮了三次,都是信息提示。他没在意,以为又是来访申请。可等坐到桌前拧开保温杯,才发现不对劲——弹出来的不是邮件,是热搜推送。
“#桃花村变异养殖场#”
“#科学还是怪谈?村民被迫饲养远古怪物#”
“#猛兽出没?监控画面曝光引恐慌#”
陈默嘬了口茶,水有点烫,舌尖发麻。他点开第一条,是个短视频。画面里翼龙从遮阳棚下突然起飞,翅膀展开足有两米宽,镜头被拉近、慢放,配上低沉配音:“这不是家禽,这是失控的史前生物。”
视频底下评论炸了。
“这玩意儿会飞会不会跑出去?”
“孩子学校组织参观,真安全吗?”
“背后有没有人在做基因实验?”
他放下手机,起身去主控室调原始监控。时间戳对得上,就是昨天下午三点十七分,那只始祖鸟受惊于雷声才猛地腾空。原片清清楚楚:它飞了不到二十米就落回栖架,连羽毛都没掉一根。可传到网上,就被剪成“攻击性行为实录”,还加了红圈标注“疑似喷火痕迹”。
中午十一点四十,他端着饭盒走进食堂。两个穿实习服的年轻人坐在角落,压着嗓子说话。
“你看了没?说咱们这儿的鸡能喷火。”
“还有人说地下挖出恐龙蛋,拿活人试药。”
“扯淡吧,我昨天还跟着喂食呢,鸡就是鸡,除了长得大点。”
陈默没接话,扒了两口饭。玉米粥温着,红薯甜糯,野菜有点咸。他吃完把碗放回收纳箱,转身回办公室,路上掏出手机,翻出县电视台的联系方式。周慧敏的名字跳出来,他拨过去,响了四声被挂断。又发了条短信:“网上那些视频,你们打算报吗?要是来拍,别听风就是雨,先实地看看。”
发完他把手机扣桌上,打开签到表。明天预约的三批人,第一批是省农技推广中心的,第二批是本地中学研学团,第三批是私人研究者。现在全得等消息。
十二点零七分,电话响了。来电显示“王主任”。
“小陈啊,上级建议我们暂缓外出活动……家属担心安全问题。”
“理解。”陈默说,“欢迎随时来查。”
对方沉默两秒,挂了。
接着是第二个电话,中学的李老师。
“家长群里闹起来了,有人说动物会伤人……我们得退订。”
“行。”他说,“等风波过去再说。”
第三通来自私人研究者,理由一样:家人反对。
他把三个电话记在日志本上,一行一条,字迹工整。然后走到窗边,望向村口方向。公告栏那儿多了张A4纸,白纸黑字贴在通知旁边,写着“远离危险实验区,保护人身安全”。字是打印的,纸角被雨水打湿,墨迹有点晕。
他穿上胶鞋,一路走到村口。路上碰到孙秀兰的儿子骑电动车经过,冲他点头,没停车。到了公告栏,他伸手撕下那张纸,折好塞进口袋。回来时路过老黄家,老头正坐在门口削木头,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回到办公室,他把传单摊在桌上拍照,存进加密文件夹。然后打开监控大屏,逐个调画面。始祖鸟在打盹,脑袋缩进翅膀;猛犸幼崽在喝水,鼻子卷着水槽边缘;鱼塘水质检测仪显示PH值七点二,溶氧量正常;鸡舍温控稳定,二十五度三。
一切如常。
可手机又震起来。社交平台的话题热度还在涨,有人扒出他三年前退伍回村的照片,说“看着就像搞邪门项目的”。还有人画示意图,说“地下肯定有实验室”,配图是养殖场平面图加红色箭头,标着“禁区”“隔离层”“基因舱”。
他关了通知,屏幕暗下去。屋里安静,只有机柜散热风扇的声音。他翻开日志本最后一页,空白。笔尖悬着,顿了几秒,写下一句:“不能让谣言替我说话。”
合上本子,他起身走到宿舍楼。钥匙串在腰间晃,叮当响。推开门,灯没开,他靠在床沿坐下。窗外雨又下了,不大,打在屋檐上沙沙响。明天得联系镇宣传办,得找李建国问问有没有接到上级问询,得准备材料——但不是现在。
现在他只想坐一会儿。
远处主控室的灯还亮着,像夜里唯一醒着的眼睛。他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暴雨漏雨留下的,一直没修补。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一下,又一下。
他知道,这阵风不会自己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