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分,陈默刚从鱼塘北岸回来,裤脚还沾着泥。昨夜那场小雨把渗水点冲得更明显了,他蹲在那儿盯了二十分钟,确认修补层没被冲垮才起身。手机揣在迷彩裤兜里,一进办公室就震个不停。
他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邮箱弹出十几条新通知。华北农科院、华南生态研究所、西北畜牧研究中心……清一色的来访申请,时间全挤在三天内。有人写得客气:“久仰示范区实践成果,诚盼实地学习”;也有直接问的:“可否现场观摩一次返祖过程?”
陈默没回,先把日志本翻到今天那页。前三项待办划掉了——监控片段归档完,雏鸡区灯绳换好,隔离区通风口检查无异常。养殖场底盘稳了,才能腾出手接人。
他拨通村委电话,声音压得低:“老张,原村委会会议室收拾出来,当临时接待中心。食堂准备简餐,每天三批,每批十人,菜清淡点,别上酒。”
对方应了声,又问要不要派车去接。
“不用,来了自己找门牌,门口有导览图。”他挂了电话,打开官网后台,敲了一条公告:
《近期参观交流安排》
1. 每日限流三十人,分上午、下午、傍晚三批次入场;
2. 入园须提前报备单位及姓名,现场签到;
3. 禁止携带采样工具、记录设备仅限非专业级;
4. 严禁提出“演示进化”类要求,违者取消资格。
发完,他顺手点了发布。不到十分钟,评论区开始冒泡。
“这规矩够硬。”
“不搞表演,挺好。”
“明天第一批,我抢到了!”
陈默关掉页面,拎起水壶去饲料仓库转了一圈。赵铁柱正在核对配方单,见他进来,抬头问:“真不让看返祖?”
“不是不让看,是根本没法‘演示’。”陈默拧开盖子灌了口水,“鸡吃一口变始祖鸟?牛嚼两下长毛成猛犸?哪有这种事。它们自己长的,我们只是记下来。”
赵铁柱点点头,嘀咕一句:“可他们总觉得咱们藏着。”
“藏什么?”陈默冷笑,“藏真相?真相就是每天换垫料、清粪池、调温控湿。谁想看,来干三天活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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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九点十七分,第一拨人到了。八个人,穿冲锋衣的居多,背着双肩包,手里攥着打印好的路线图。陈默站在主入口等,腰间铜钥匙串晃得叮当响。
“欢迎来桃花村。”他没握手,直接往里走,“先说清楚,今天你们是来学怎么养鸡养猪的,不是来看魔法的。”
一群人跟着他穿过生态认知墙,墙上贴着禽类行为对照表、温湿度变化曲线图。有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边走边拍,陈默瞥了一眼,没拦。走到观测长廊时,他停下脚步,抬手指向墙上一张红头文件大小的纸。
“《科研观察守则》第一条——我们记录生命,不操控生命。”他念完,看着众人,“你们看到的每一只动物,都是自然选择的结果,不是实验品。想看‘变种’现场秀的,现在转身还来得及。”
没人动。
他点头,推开长廊门。外面细雨又起,不大,打在遮阳棚上沙沙响。原定户外讲解取消,改道科研中心多功能厅。投影亮起,播放的是《始祖鸟飞行行为日志》剪辑版:晨光中扑翅、午后短距滑翔、夜间栖架调整位置。
“这不是训练结果,是它自己学会的。”陈默坐在前排矮凳上,腿长,膝盖高高凸起,“我们只提供环境,它决定飞不飞、怎么飞。”
底下有人记笔记,有人盯着画面发愣。放完视频,一个年轻研究员举手:“您觉得这种模式能复制吗?别的地方也能搞?”
陈默摇头:“我不在乎复制。我在乎能不能让更多人相信,农村也能长出科学。”
屋里静了几秒,接着响起掌声。不是那种客套的稀拉拍手,是实打实的、带着震动感的鼓掌。有人笑出声,还有人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
中午在食堂吃饭,十个人围两桌,吃的是玉米粥、蒸红薯、炒野菜。没人说话,吃得挺香。饭后有人主动收拾碗筷,陈默看了眼,没拦。
下午安排“一日饲养员”体验。这批人真上了手——配饲料、清栏舍、数鸡步数。那个中年眼镜男蹲在始祖鸟栏外,拿个小本子记动作频率,嘴里念叨:“左翅展开角度比昨天大了三点二度……”
陈默靠在柱子上抽烟,没打扰。直到天擦黑,最后一批人拎包往外走,有人回头喊:“下次带学生来行不行?”
“行。”他弹了弹烟灰,“但得先交实习计划,我批了才算。”
送走人,他回到主控室,值班员正翻签到表。
“今天一共二十八人,两个没来的也提前请假了。”
陈默嗯了声,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密密麻麻的名字占了半页纸。
“明天照常开放。”他说,“记得换上新的登记本。”
值班员答应着去准备,他站在窗边没动。雨没停,细细地落,远处山影糊成一片。一辆皮卡打着双闪,缓缓驶入接待区,车牌被泥糊住,看不清来处。
他知道,这股热潮才刚刚开始。
主控室灯亮着,屏幕上跳动着各区域实时数据。他摸了摸口袋,日志本还在。翻开空白页,笔尖顿了顿,写下第一条待办事项:
1. 审核明日来访人员背景资料,重点关注“返祖演示”相关提问者。
笔帽咔嗒一声扣上,他把本子塞回胸前口袋,转身走向饲料仓。明天还得早起,鸡要喂,栏要查,日子照常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