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十七分,邮箱弹出那封“Manuscript Accepted”的确认函时,陈默正蹲在科研中心门口啃指甲。手机震动了一下,他没看,只把最后一口冷馒头咽下去,起身推开主控室的门。林小满已经在了,眼睛发红,显然一宿没睡。
三天后,剑桥的正式邀请函到了,措辞客气但意思明确:请陈默先生赴英,就《始祖鸟幼体运动能力演进的环境响应模型》作专题讲学。
他盯着信纸看了两分钟,然后掏出钥匙串,打开保险柜,翻出母亲织的那件枣红色毛衣,叠好放进行李箱底。
---
国际生态研究大会第三分会场,伦敦。
台下坐了六十多人,有白发老头,也有穿冲锋衣的年轻人,手里都抱着笔记本。投影幕布上还停着前一位学者的基因图谱,PPT标题写着“表观遗传调控机制跨物种推演”。
主持人念到陈默名字的时候,他拎着军绿色胶鞋从侧门进来,鞋底蹭了点泥,在地毯上留下两道灰印。
“各位。”他站上讲台,没拿稿子,“我不太会说英文,但能听懂关键词。翻译老师在后面,我说慢点,她跟得上。”
底下有人笑,不是嘲笑,是放松的那种笑。
他点开U盘里的视频。画面一跳,是一只土鸡扑腾翅膀,从鸡舍顶上飞过,镜头晃得厉害,背景音是村民喊:“哎哟我的天!这鸡成精了!”
全场安静了一秒,接着爆发出笑声。
“这只鸡,吃的是普通饲料加一点特殊配方。”陈默指着屏幕,“它后来变成了始祖鸟。不是化石复原,是活的,会飞,会叫,也会拉屎。”
又是一阵笑。
他切到第二段视频——始祖鸟连续飞行十秒的全程记录。数据曲线同步滚动,营养摄入、光照强度、环境噪音三条辅助线与行为跃升高度完全重合。
“我们不猜它为什么飞,我们只记它什么时候飞、飞了多高、吃了什么。”他说,“就像种地,你不能指望庄稼听你的话,但你能知道它喜欢啥时候下雨。”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女学者举手:“您如何排除人为干预导致的非自然变异?”
陈默没答话,直接播放第三段影像:猛犸幼崽用鼻子卷起木块,在栖架旁搭了个歪歪扭扭的遮蔽所,然后钻进去睡觉。
“我们不做假设。”他看着提问者,“我们只记录它们想成为什么。”
会议室一下子静了。
三秒钟后,掌声响起来,不是礼貌性的零星拍手,是那种从后排突然炸开、迅速连成一片的鼓掌。有人站起来,有人摘下眼镜擦,还有个老头边拍边点头,差点把助听器拍掉。
主持人临时调整流程,请他多留十分钟问答。
问题一个接一个来。
“样本数量是否过少?”
“后续能否开放联合观测?”
“是否有计划建立全球远古生物数据库?”
陈默一一回应。
“全世界就这么一只活的始祖鸟,不多,也不少。”
“欢迎来看,但不能带走东西。”
“数据库可以建,但得由咱们自己管。”
最后一个问题来自角落里的年轻人:“您觉得民间科研和学院派,谁更接近真相?”
陈默摩挲了下虎口的老茧,笑了下:“真相不在论文里,在泥地里。谁天天蹲着看鸡拉屎,谁就离它近点。”
全场哄堂大笑,掌声比刚才还响。
---
讲学结束后的第二天,学术圈开始传消息。
牛津有个教授在研讨会上说:“他们不是在做实验,是在养生命。”
德国一家研究所主动发来脱敏数据共享协议。
日本NHK记者联系大使馆,想拍纪录片。
陈默没接受采访,也没签任何协议。他在官网更新了一条公告:
《关于近期国际问询的统一回复》
1. 所有成果属于团队,属于桃花村生态示范区全体成员;
2. 欢迎实地考察,谢绝样本索取与远程数据调取;
3. 非敏感技术问题将定期整理发布于“科研动态”栏目。
下面附了个二维码,扫进去是本期特辑:三段三十秒以内的观测视频,配简体中文和英文字幕说明。
刘教授的学生在论坛转发这条公告,评论区炸了。
“这才是科学家该有的样子。”
“不卖数据,不炒概念,硬核到骨子里。”
“建议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立项支持。”
而此时,陈默已经退了酒店房间,坐在希思罗机场候机厅,面前摆着一台合上的笔记本电脑。
手机震了一下。
是林小满发来的短信:“始祖鸟今天飞了十五分钟,栏内温度正常。”
他低头回:记入日志,明日晨会讨论。
发完,他把手机塞进迷彩裤兜,抬头看了眼登机屏。
BA-876,伦敦→北京,即将登机。
窗外天还没亮透,城市灯火稀疏,像被风吹散的炭火。他摸了摸行李箱侧面,确认毛衣还在底层没压坏,然后站起身,拎起背包往安检口走。
路过书店时,他瞥见一本新上架的科普杂志,封面是始祖鸟的照片,标题写着《来自中国乡村的生物学奇迹》。
他没停下,也没回头。
走到安检通道前,他把腰间的铜钥匙串放进托盘,金属探测器嘀了一声。工作人员摆手让他过去。
他穿上鞋,系紧鞋带,走进登机口。广播里响起中文播报,说的是航班号和目的地。
他坐下,闭眼。
脑子里过的是明天巡栏路线:先去雏鸡区换灯绳,再去隔离区查通风口,顺路看看鱼塘北岸渗水修得怎么样了。
飞机起飞时,他睁开眼,望向舷窗外渐远的云层。
轻声说了句:“这才刚开始。”
随即低头,从包里掏出日志本,翻到空白页,写下第一条待办事项:
1. 收集昨日所有监控片段,归档备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