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拉水泥的卡车碾过村口土路时扬起的灰烟还没散尽,陈默已经站在了科研中心门口。这地方昨天还是堆建材的空地,今天早上六点刚过,最后一块玻璃幕墙装完,工人们撤走脚手架,连地上碎渣都扫得干干净净。
他低头看了看脚上的军绿色胶鞋,沾满了泥点和水泥灰,裤腿也卷到了小腿肚,风吹得裤管一飘一飘。身后是刚搭好的主礼台,红绸子系着金穗,横幅上写着“远古生物科研中心落成仪式”,字是孙秀兰找镇上打字店喷的,有点歪,但够大。
林小满抱着笔记本电脑从侧门小跑出来,头发扎得高高的,眼镜滑到鼻尖,一边喘气一边说:“电源通了!监控系统自检完成,就等你按启动键。”
陈默嗯了一声,没动。
他知道这地方不是为了好看才建的。每一块砖、每一根线,都是冲着一个目标去的——搞明白那些鸡为啥能变始祖鸟,牛为啥生出猛犸幼崽。以前靠感觉喂,现在得靠数据说话。
离仪式开始还有十分钟,嘉宾陆续到了。有穿西装的国内专家,也有拎着公文包的外国人,三三两两站着拍照。林小满赶紧把名单导入电子屏,准备播放欢迎词。
可就在倒计时五分钟的时候,主礼台正中央那块大屏幕,“啪”地黑了。
现场安静了一瞬。
几个技术员围上去拍机箱、拔插头,折腾一圈,摇头:“信号源没问题,就是不显示。”
陈默皱眉。这种场面要是卡在开场,人家只会觉得他们不专业。
他掏出手机拨老周电话,接通后只问一句:“电稳吗?”
“三相全通,电压正常。”老周在电话那头答得干脆。
那就不是供电问题。陈默转头看林小满:“你能救场吗?”
林小满咬了下嘴唇,蹲下打开背包,翻出自己的便携本,插上网线,连上无线投屏器,手指飞快敲键盘。三分钟后,屏幕上跳出新的界面——没有花里胡哨的动画,只有一行白字黑底的标题:“我们开始记录真相。”
底下是滚动播放的嘉宾名单和简介。
“搞定。”她合上盖子,抬头,“虽然简陋点,但能用。”
陈默看了她一眼,点点头:“比原来的好。”
仪式准时开始。主持人念完开场词,请他上台致辞。原稿是林小满写的,讲生态意义、科研价值,听着像念文件。
他接过话筒,没看稿子,直接说:“今天这块屏黑了,但我们走的路亮了。”
台下先是静了一下,接着有人笑,然后掌声响了起来。
他继续说:“这个中心不为展览,也不为猎奇。它只有一个任务——把偶然变成规律,把奇迹变成科学。谁想知道答案,我们就一起找。”
说完,他把话筒递给主持人,自己退到边上。
剪彩环节开始,红布扯下,大门敞开。一群学者鱼贯而入,边走边议论。有个戴金丝眼镜的外国老头指着走廊尽头的观察窗问:“里面是什么?”
“猛犸幼崽活动区。”林小满跟在后面解释,“二十四小时无死角监测,温湿度自动调节,饲料投放精确到克。”
老头“哦”了一声,掏出小本记了两笔。
走到观测舱前,一群人凑近玻璃。一头半米高的小猛犸正在刨地,鼻子卷起一撮草往嘴里送,动作笨拙又认真。墙上挂着的显示屏实时跳动着心率、体温、活动轨迹曲线。
一位女学者突然开口:“你们怎么保证这不是一场猎奇展览,而是真正的科学研究?”
这话一出,周围人都停了嘴。
陈默没急着回答。他走到监测屏前,点了下回放按钮,调出昨晚的数据记录:三点十七分,幼崽短暂躁动;三点二十一分,环境温度自动下调零点三度;三点二十五分,恢复正常活动。
“我们不做猜测,只做记录。”他说,“每一份数据,都是向真相迈进一步。你要不信,可以住下来自己看。”
人群里传来轻笑,气氛松了下来。
林小满趁机接话:“中心设了三大功能区——行为观测舱、环境模拟室、样本储存库。所有设备都留了接口,欢迎各位老师带团队入驻合作研究。”
她顿了顿,补充一句:“刘教授之前来考察时就说,这儿该有个独立样本库,我们现在有了。”
那位提问的女学者看了她一眼,嘴角微扬:“年轻人,你还记得他说的话。”
“我记得很多。”林小满低头笑了笑,“他还说,别让资本毁了这些奇迹。”
大家继续往里走,参观路线设计得很顺,看完活体区就进数据室,再往后是待命实验室。有人摸着仪器问能不能试用,林小满说:“只要提交申请,审批通过就能排期。”
到最后,嘉宾们基本都信了——这地方真打算干点事。
仪式结束,人陆陆续续离开。最后一批外宾上车前,回头挥手,说了句“期待下次见面”。
陈默站在礼台前没动,直到车影消失在村道拐角。
林小满走过来,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设备调试还没完,第一批监测数据今晚就要开始采集。”
“我知道。”陈默应了一声。
他弯腰解开鞋带,把那双沾满泥灰的军绿色胶鞋脱下来,放在门口的鞋架上。从包里取出一双软底防静电鞋换上,动作很慢,像是在完成某种交接。
林小满看着他:“你要一直守着?”
“第一天,得在。”
他推开主控室的门,屋里灯光柔和,十二块监控屏整齐排列,画面分别对应始祖鸟栖架、地下根系通道、水循环检测点、猛犸活动区、蕨类生长槽、空气交换口……
他走到主控台前,在登录界面输入用户名:Chen_Mo_001。
按下回车。
屏幕刷新,所有摄像头同步上线,数据流开始滚动。温度、湿度、二氧化碳浓度、生物活动频率……一条条曲线缓缓爬升。
林小满坐到副操作位,打开任务录入系统,敲下第一条指令:“启动夜间红外追踪模式,时间:今晚八点整。”
她揉了揉眼睛,又补了一句:“明天还得校准风速感应器。”
陈默没说话,盯着其中一块屏幕。画面上,那只始祖鸟正扑腾翅膀,试图飞上更高的横杆。它失败了两次,第三次终于站稳,昂头叫了一声。
声音通过拾音器传进主控室,短促,清亮。
林小满忽然笑了下:“它好像知道自己被看着。”
陈默伸手碰了碰屏幕边缘,指尖划过一道冷光。
监控墙亮着,房间安静,只有机器运行的轻微嗡鸣。
他对她说:“开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