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蒙亮,鸡舍顶上的太阳能板还没完全反光,陈默已经蹲在饲料仓库门口啃指甲了。手机就在裤兜里,安静得像块石头。
他没急着掏出来看。昨晚躺下前还在想王副局长那句“明天给你答复”,可李建国的短信也摆在那儿——“别抱太大希望”。体制里的事,口头松口和系统点确认,中间能隔出十万八千里。
但今天不一样。
他掏出手机,屏保一亮,审批平台的图标上挂着个红点。手指划开,页面刷新,绿色的“审核通过”四个字弹了出来,下面还跟着一行小字:“审批状态已同步至各关联部门”。
陈默盯着看了三秒,没笑,也没喊人,直接把屏幕截图发进了内部工作群,打了三个字:批了,开工。
群里静了两分钟,第一条回复是赵铁柱发的语音,结巴得比平时还厉害:“真……真过啦?我……我这就联系砖厂!”
陈默收起手机,站起身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顺手拎起墙角那把锈了一半的铁锹,往西区走。旧鸡舍那边早就空了,围栏歪七扭八,杂草长得比人小腿高。这块地是他最早画进扩建图的地方,原计划建雨水收集池和初级加工区,结果卡在审批上拖了二十多天,连施工队都不敢进场。
现在不用等了。
他走到围栏边,抡起铁锹就砸。第一下砍在木桩上,震得虎口发麻,第二下才撬松了钉子。他喘了口气,弯腰把倒下的围栏往边上拖,泥地上留下两道深沟。
不到十分钟,电工老周骑着电瓶车冲了过来,头盔都没戴稳,一边下车一边嚷:“真批了?我就说你这回能成!线路图我昨儿晚上又捋了一遍,三相电今天就能拉过来!”
“先别拉。”陈默抹了把汗,“地下管网得先铺,电线管预埋位置要避开。”
“那你得快点定方案,供电所说了,月底前不提交负荷清单,扩容就得排队。”
陈默点头,从怀里摸出皱巴巴的笔记本,翻到一页涂满线条的草图,往地上一铺:“你看,主排水渠从这儿穿过去,雨水收集池底要挖一米八,电力井得挪到东侧三十米,不然交叉施工全乱套。”
老周蹲下来看了看,皱眉:“可这么一改,电缆得多绕八十米。”
“绕也得绕。”陈默用笔杆敲了敲纸,“咱们不是抢工期,是抢顺序。地下工程一旦回填,再挖就是大事。先通水,再通电,最后起地面建筑,一步踩稳了再迈下一步。”
老周咂咂嘴,到底还是点头:“行,我回去改图,中午前给你新方案。”
话音刚落,孙秀兰蹬着她那辆破三轮从村道拐进来,车上堆着几捆塑料布和半袋水泥。
“听说开工了?”她跳下车,嗓门比公鸡打鸣还响,“我家后院那堆红砖你也拿去用,不要钱!就是得自己搬。”
陈默愣了下:“你哪儿来的砖?”
“嘿,前两天镇上拆违建,我瞅准机会拉了一车回来。”她叉腰一笑,“搁家里也是占地方,你们搞建设,我不添乱就算支持,还能拖后腿?”
她说完也不等回应,自己动手往下卸材料,三轮车晃得直抖。陈默赶紧上去搭把手,两人合力把水泥扛下来放在干燥处。
这时几个留守的技术员也陆续赶到,有人拿着卷尺开始测距,有人搬来切割机准备清场。工地一下子热闹起来,锤子声、吆喝声、金属碰撞声混成一片。
陈默没闲着,找来一块废弃的黑板立在工地中央,用红粉笔写下三条任务:
1. 南段地下管网贯通(今日完成)
2. 全场电路负荷重测(今日完成)
3. 生态步道初线标定(明日启动)
每写完一条,他就往后退半步看看,像是检查站姿的班长。写到最后一条时,孙秀兰凑过来瞄了一眼,念出声:“生态步道?这名字听着还挺高级。”
“以后游客走的路线。”陈默擦掉手上的粉笔灰,“不能踩着蕨类走,也不能离猛禽区太近,得规划好。”
“你还真打算让人来参观啊?”孙秀兰撇嘴,“上次那帮记者差点把鸡棚拍塌了。”
“这次不一样。”陈默看着远处正在调试摄像头的安全员,“咱们有规矩,也有底气了。”
正说着,赵铁柱骑着摩托从村口冲进来,头盔夹在胳膊下,脸上全是汗:“谈……谈妥了!建材商答应今晚送货,明早六点前,水泥、钢筋、PVC管全到位!”
“合同签了吗?”
“电子……电子签的,我让他加了违约条款,延迟一小时赔五百。”
陈默点点头:“干得不错。”
赵铁柱咧嘴笑了,搓着手问:“那……那人工呢?要不要招人?”
“招。”陈默指向黑板,“先把这三项搞定,后面的事一件件来。你现在就去村委公告栏贴招工启事,优先本村,日结一百八,包一顿午饭。”
赵铁柱应了一声,转身就要走,又被叫住。
“等等。”陈默从口袋里掏出钥匙串,解下养殖场后门那把,“顺便去仓库拿五卷警戒带,施工区全部封闭,非工作人员不得入内。”
“明白!”赵铁柱接过钥匙,翻身上车,油门一拧,摩托蹦跶两下窜了出去。
太阳升到头顶时,西区已经变了样。旧围栏全拆了,地表清理干净,几组工人正按标记点挖沟槽。电工带着人在角落测试接地电阻,安全员举着喇叭喊话:“第三号井位禁止吸烟!煤气罐放通风处!”
陈默站在黑板前,手里捏着半瓶矿泉水,看着工地上来回奔忙的身影,脑子里盘的是接下来三天的节奏。
管网今天必须贯通,不然影响明天的混凝土浇筑;电力扩容申请今晚就得递上去,不然下周都排不上号;还有生态步道的路线,得等林小满回来再定细节,但现在可以先把标桩打下去……
他正想着,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低头一看,是建材供应商发来的消息:“第一批货已装车,预计下午四点十五分抵达。”
他回了个“收到”,抬头望向养殖场大门方向。那条土路已经被压得坑坑洼洼,再过几天,恐怕连摩托车都难骑。
得修路了。
他掏出本子,在待办事项里加上一条:**主通道硬化改造(本周内启动)**。
刚记完,身后传来脚步声。回头一看,是王副局长的司机,拎着个牛皮纸文件袋走过来。
“陈老板。”司机笑着递上袋子,“王局让我送来的,正式批复文件,还有各部门的联审意见汇总。”
陈默接过,没急着拆,只问了一句:“他本人没来?”
“开会去了。”司机摆摆手,“说是让你放心干,上面已经备案,后续手续他们内部协调。”
陈默点点头,把文件袋夹在腋下。他知道,这意味着真正的绿灯亮了。不是口头支持,不是“尽量帮忙”,而是整个系统开始为这个项目让路。
司机走后,他撕开封口,抽出那张盖着大红章的批复单,看了一眼编号和日期,然后轻轻折好,塞进胸前内袋。
紧贴心脏的位置。
这时候,孙秀兰又蹬着三轮过来,这回车上多了两箱冰镇饮料。
“发点吧!”她招呼着,“大热天的,谁干活都得喝水!”
陈默没拦,任她把箱子打开,挨个递给工人。他自己拿了一瓶,拧开灌了半瓶,冰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整个人才像是真正活了过来。
他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汗,眯眼看了看天。阳光刺眼,云层薄,是个适合赶工的好天气。
黑板上的第一条任务旁边,不知什么时候被人用红笔画了个勾。
他没问是谁画的,只是站直身子,对着工地扬了扬声音:“第一项完成了?”
“通了!”一个泥腿子从沟底探出头,“南段接驳成功,试压没问题!”
陈默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但眼神亮了。
他拿起粉笔,在第二条任务后面写上:**进度50%**。
然后转头对电工喊:“争取三点前交数据!”
“没问题!”
工地上又是一阵忙活。切割机轰鸣,铁锹铲土,三轮车来回运废料,连隔壁地里的老黄牛都被惊得抬头看了好几眼。
陈默站在黑板前,迷彩裤上沾满了泥点,军绿色胶鞋踩在碎石堆里,一动不动。手机接连震动,建材到货通知一条接一条跳出来。
他没再看。
远处,第一辆拉水泥的卡车正从村口缓缓驶来,车轮碾过土路,扬起一道长长的灰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