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黑着,陈默就醒了。
他没开灯,坐在床沿上把军绿色胶鞋套上脚,腰间那串铜钥匙轻轻磕了下床腿,发出“铛”一声轻响。窗外鸡舍里传来几声短促的鸣叫,像是雏鸡在梦里惊了一下。他没管,起身拉开门,冷风卷着草灰味扑脸而来。
办公室台灯还亮着,昨天那张《示范区现有成果清单》摊在桌上,最底下那行字墨迹已经干透:“查清是谁第一个在审批系统里点了‘退回’。”
他盯着看了两秒,合上本子,从抽屉里取出文件夹塞进怀里。出门前顺手把“今日闭园”的木牌翻了个面,挂回门口铁钩上。摩托停在仓库后头,链条有点松,他蹲下拧了两圈螺丝,跨上去一拧油门,车吼了一声冲进晨雾里。
县城比往常安静。六点半,县环保局对面那家早餐铺刚支起油锅,老板正往锅里下第一锅油条。陈默把摩托停在路边,买了两杯热豆浆,一杯自己捧着,另一杯用塑料袋裹好,站在铺子檐下等着。
七点四十分,一辆旧电动车慢悠悠拐过来,王副局长拎着个破皮包下车,灰西装领口沾了点油渍,走路时左肩微微塌着,像是常年挎公文包压的。他刚走到铺子前,陈默迎上去,把手里的豆浆递过去。
“王局,早。”
王副局长愣了一下,皱眉往后退半步,“你?”
“我不是来求盖章的。”陈默没等他推脱,直接打开文件夹,“是想请您看看这份清单。”
他语速不快,一条条念出来:47名本地村民稳定务工,日均工资一百八;32亩荒坡复绿,植被覆盖率从19%升到68%;雨水收集系统零抽地下水,粪污全量发酵供能,连猛犸象幼崽的草料残渣都进了堆肥池。
王副局长听着,眉头慢慢松了点,但还是摇头:“这些数据……感人归感人,可程序上真过不了,我也做不了主。”
“我知道您要讲规矩。”陈默点头,“我也守规矩。但我更想问一句实话——这样一个能让荒地变绿地、让闲人变工人、让穷村有盼头的项目,如果因为一张图纸缩放误差就被否掉,是不是太可惜?”
王副局长没说话,低头看着手里的豆浆杯,热气往上冒,在他眼镜片上蒙了层白雾。
“图纸我重新测绘了。”陈默掏出手机,“这是第三方机构刚出的初稿,比例尺、坐标、红线全都对得上。生态承载力模拟报告我也自费做了,虽然还没盖章,但数据在这儿,您可以先看。”
他划开屏幕,调出卫星对比图。左边是两年前的南坡,光秃秃一片,石头裸露;右边是现在,绿得发实,连排水沟边都长满了蕨类。又翻到施工图界面,放大通风井位置,标尺显示1.6米,清清楚楚。
王副局长摘下眼镜擦了擦,重新戴上,盯着看了十几秒。
“材料我会重新调阅。”他终于开口,声音低,但没躲闪,“明天给你答复。”
“谢谢。”陈默没多说,只把文件夹递过去,“都在这儿,您随时可以查。”
王副局长接过,夹在腋下,拎着豆浆转身进了环保局大门。临进门时顿了顿,回头看了眼陈默,没说话,点了点头。
陈默没走。他在环保局外那条走廊尽头找了个临时腾出来的会议室——其实就是物业放扫帚的隔间,搬了两张塑料凳进去,坐下等。
八点二十,王副局长来了,后面跟着两个穿制服的人。他们围着一张小桌子坐下,陈默把手机投屏到墙上,一页页过材料。没有争执,没有情绪,就是一项项核对:用地性质、环评标准、施工规范、安全间距。
有人提出疑问,他就答。答不上来的,就说“我回去查,中午前补”。
说到一半,外面走廊走过几个干部,其中一个探头看了一眼,低声说了句什么,王副局长摆摆手,那人就没再进来。
十一点十七分,最后一个数据核完。王副局长合上笔记本,抬头看着陈默:“你这项目……确实没超红线,也没违规操作。之前那些退件理由,站不住脚。”
他顿了顿,“我会把情况报上去,建议重启流程。”
“不是建议。”陈默看着他,“是请你们依法依规办理。我所有材料齐全,符合政策方向,不该被卡。”
王副局长沉默几秒,忽然笑了下,“你小子,还真不怕得罪人。”
“我不怕拖。”陈默站起身,“就怕你们看不见。现在,你们看见了。”
他收拾手机和文件,没再多说,转身走出隔间。走廊灯光打在他背影上,迷彩裤腿沾了点泥,军绿色胶鞋踩在地上,一步一顿,走得稳。
回到养殖场天快黑了。他没先回宿舍,径直走向办公室。门开着,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桌上的纸页轻轻抖。他坐下来,翻开工作本,在“今日事项”那一栏写下:
已完成三次沟通,提交四类佐证材料。
写完,笔尖顿了顿,又添了一句:
王副局长答应重新审议,明日反馈。
他合上本子,走到窗前。远处鸡舍顶上,太阳能板反着最后一点光,像块旧镜子。饲料仓库的灯也亮了,赵铁柱应该在里面记账。一切都跟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手机震了一下。是李建国发来的短信:“别抱太大希望,这种事,一句话翻盘不容易。”
陈默看完,没回。他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虎口的老茧。
五年部队生涯教会他,防线从来不是靠喊口号守住的。有时候,一次冲锋就够了。
只要冲得够准,够硬。
他望着窗外,鸡舍的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