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刚爬上窗台,陈默已经坐在办公室里。桌上那杯茶早凉透了,茶叶沉底,像被谁按着脑袋压进泥里的倔脾气。他没动它,只是翻开工作本,手指在纸页上轻轻一划,摸到了夹在第一页的那张便签。
“生态、教育、传承。”
三个词边角有点卷,是他昨儿开会后亲手揭下来塞进去的。指尖压了压,纸面发出轻微的响,像是回应。
外头施工队还没来,园区安静得能听见蜂箱那边传来的嗡鸣。公告栏前新贴的《自主管理公示牌》在晨风里微微晃,铁皮边角磕着水泥柱,一下,又一下。
电话响了。
不是手机,是办公桌上那部老式座机,带拨号盘的那种,声音又尖又长,像部队起床号。他盯着它震了三声,才伸手拿起来。
“喂。”
“您好,陈先生。”对面声音很平,客气得像刷过漆,“我是‘上级协调组’的联络员,这边接到反馈,说示范区发展势头很好,但管理结构还有优化空间。”
陈默没应,拇指摩挲着话筒边缘的塑料毛刺。
“我们考虑派驻一支专业运营团队,协助您梳理流程、对接资源、提升效率。”对方顿了顿,“毕竟这么大的项目,单靠个人扛,压力太大。”
陈默还是没说话。
“您也知道,现在各地都在推乡村振兴标杆工程。”那声音继续,“咱们这个点位潜力巨大,如果能纳入统一调度体系,资金、政策、宣传都能打通。当然,人员安排上也会充分尊重您的意见。”
“哦。”陈默终于出声,低低的。
“您看,是不是安排个时间,我们当面沟通一下具体细节?”
“不用。”陈默说。
对方停了一秒:“陈先生,这是为整个区域的发展考虑……”
“我这儿不缺人。”陈默打断他,声音不高,也不重,就像平时交代赵铁柱哪块饲料该翻堆了那样平常,“账目公开,规划公示,每天进出多少人、花多少钱,门口那块板子写得清清楚楚。要查,随时来查。”
电话那头静了。
“你说的专业团队。”陈默靠着椅背,抬头看了眼天花板上的裂缝,那是去年暴雨泡的,“来了干啥?教我怎么喂鸡?还是教我怎么修围栏?”
“我们主要是统筹管理和资源整合……”
“资源整合?”陈默轻笑了一下,“我这鸡是自己养的,牛是自己喂的,地是自己种的。你要整合什么?把我的人换成你的?把我的规矩改成你们那一套?”
“我们绝无此意!只是希望形成合力,避免重复投入……”
“你们的‘合力’,就是让我听别人的?”陈默坐直了,“我这儿不是试验田,也不是谁升官发财的跳板。每一笔支出、每一个决定,我都对得起签字的人。要是想动这里的规矩——门都没有。”
说完,他直接挂了。
咔哒一声,拨号盘转回去,像颗子弹退膛。
屋里一下子静得厉害。窗外那只啄木鸟又开始敲树干,笃笃笃,节奏稳定。
陈默没动,盯着桌角那份打印出来的《六村生态互助清单》,昨天刚更新的,柳河村雨水过滤方案加了备注,孙家岭野柿林堆肥轮值表也重新排了班。纸页边沿有些毛糙,是他用剪刀手工裁的,不够齐,但够用。
他起身,拉开抽屉,把座机电话线拔了。
然后走出门。
清晨的空气带着点湿气,踩在碎石路上沙沙响。他一路走到公告栏前,仰头看着那块新立的“自主管理公示牌”。不锈钢框,红字标题,底下密密麻麻列着十一条细则,从生物安全到游客接待,从物资采购到夜间巡查,全是昨晚他蹲在石墩上一条条抠出来的。
风吹得牌子晃了一下,他抬手扶住底部,指腹蹭到一颗螺丝钉,有点松。
他记下了位置,准备回头让王工来紧一紧。
远处传来车声,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近,在养殖场大门外停下。车窗降下一半,没人下车,也没人探头,就那么停着,像块挡路的石头。
陈默没走过去,也没回避,转身朝饲料仓库走去。
路过蜂箱区时,他顺手把歪了的指示牌扶正。走到仓库门口,掏出钥匙串,铜钥匙哗啦一响。
门打开,一股谷物混合发酵的气息扑出来。他走进去,反手关上门,屋里光线暗下来。墙上挂着他的迷彩外套,枣红色毛衣折好压在下面。他没脱鞋,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满仓的玉米和豆粕,然后从兜里掏出手机。
屏幕亮起,有六个未接来电,三个陌生号码,两个尾号连着8,一个+86开头的外地号。短信没多,只有一条写着:“合作机会难得,请勿错失良机。”
他把手机放回裤兜,走到角落的记录本前,翻开新的一页。
日期填好,抬头写下:**今日事项**。
第一条:紧固公告栏右下角螺丝。
第二条:检查东区电网备用电源启动情况。
第三条:与柳河村代表确认雨水过滤材料到货时间。
第四条:整理昨日巡栏异常记录(雏鸡区灯绳接触不良,已处理)。
第五条:联系镇供电所,确认垫付款发票寄出进度。
写完,他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灰尘,转身出门。
车还在外面,但司机已经走了。车门锁着,空荡荡地停在路边,像被人随手扔下的烟盒。
陈默走过它身边,脚步没停。
他回到办公室,把座机电话线重新插上,但没开机。坐下后,打开工作本,再次看了一眼那张便签。
“生态、教育、传承。”
他用笔在下面画了一道粗线,比昨天那条更黑,更实。
然后合上本子,起身走到窗前。
园区里,施工队的人陆续进场了,扛着工具,说着笑话。公告栏前有几个村民驻足,指着公示牌念内容。北坡的猛犸象幼崽在泥坑里打滚,喷出的水花闪着光。一只翼龙掠过树梢,翅膀拍动的声音像旧帆布扯紧。
他站了一会儿,没说话。
直到李建国骑着摩托从村道拐进来,停在门口,摘下头盔朝他扬了扬。
陈默点头,抬手示意他进来。
李建国没动,反而从怀里掏出一份文件,隔着院子晃了晃。
陈默皱眉。
李建国张了张嘴,似乎说了什么,但他没听清。
这时,办公室里的座机又响了。
尖锐,持续,像不肯罢休的警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