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那阵风卷起桌角的商业合作意向书，只掀了个边，又轻轻落回原处。纸张翻动的声音像是叹了口气。
会议室里没人说话，但气氛已经变了。上一章的质问、焦虑、沉默，像一层压在胸口的湿布，闷得人喘不过气。可现在，那层布被揭开了条缝，阳光透进来一点。
陈默没急着开口。他走到窗边，把百叶帘往下拉了两格，挡住刺眼的光。然后转身，拿起记号笔，在白板上“生态、教育、传承”三个词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我知道你们心里都有一杆秤。”他说，“一边是现实——工资、材料款、施工进度；另一边是我们想守住的东西。我昨天贴出去的公告不是拍脑袋，是从第一天就想好的事。”
小吴低头看着财务简报，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老刘抱着胳膊，脚尖轻轻点地，像是在数秒。王工坐直了身子，眼睛盯着白板。李老师翻开笔记本，重新看了一遍自己写的课程安排。林小满合上电脑，指尖停在电源键上。
“专项资金审批慢，三个月起步。”陈默继续说，“但我已经跟镇供电所打了招呼，东区电网的材料款，他们先垫付七成，剩下的我们分两个月还。施工队不会停工。”
他顿了顿，看向小吴：“工资发放时间不变，下个月开始，每人加三百交通补贴，从我那份绩效里扣。”
小吴猛地抬头，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洞。
“你个人垫？”她声音有点发紧。
“暂时。”陈默点头，“等专项资金到账就补回来。我不指望大家喝西北风干活，但也不能为了吃饱饭，把牌子砸了。”
老刘哼了一声，终于开口：“话是好听，可咱们这地方，不靠外面输血，能活？你看那些生态园，哪个不是广告铺天盖地？不搞联名，不接代言，游客图个啥？”
“图真东西。”李老师突然接了一句。
所有人都看了过去。
她合上本子，抬起头：“上周来的那个盲童女孩，她爸是县医院的医生。她说想再来，因为她‘看见’了猛犸象。她看不见，但她摸到了。如果我们这儿全是商标、全是广告牌，她下次来，还能摸到吗？”
没人回答。
但空气又变了。
王工清了清嗓子，声音不大：“技术组这边……我能把现有的监控系统再优化一遍，省下一笔外包费。另外，研学用的语音导览，我可以自己配音，不用请专业主播。”
“我也可以。”林小满开口，手指在笔记本边缘轻轻划了一下，“基因测序仪的数据分析报告，我带实习生晚上加个班，三天内出初稿。不用花钱找第三方机构。”
老刘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忽然说：“围栏维修的人工，我能找几个熟人，按日结，比合同价低两成。就是……得现结，不能拖。”
“可以。”陈默立刻接，“今天下午就把首付款打过去。”
小吴没说话，打开电脑重新算账。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过了半分钟，她停下，抬头：“如果王工和林小满那边真能省下这笔钱，再加上供电所垫付的部分，现金流能撑到下月底。但再往后……”
“下个月我们开第一批亲子打卡活动。”陈默说，“门票涨十块，配套卖手工包、观察手册，孩子做完任务能换纪念徽章。不靠大企业赞助，靠家长自愿买单。只要东西做得实，不怕没人买。”
“你真觉得有人会为这个掏钱？”小吴还是不信。
“会。”李老师笑了下，“那天小女孩问‘它们长大还能回来吗’，我没回答。但我想告诉她——只要有人记得它们，它们就会回来。”
会议室彻底安静了。
只有小吴的键盘还在响，一行行数字跳出来，像是在重新计算某种可能。
林小满合上笔记本，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她拿起一支红笔，在“生态、教育、传承”旁边写下四个字：**不卖、不演、不糊弄**。
写完，她回头看了陈默一眼：“科学需要净土。我们守的不只是园区，是未来的种子。”
陈默没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老刘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那我先去工地看看，施工队说九点进场。”
王工也起身：“我去实验室调监控参数，顺便把导览脚本录了。”
小吴合上电脑，深吸一口气：“我重新做预算表，把新方案加进去。争取中午前发群里。”
李老师拎起包：“我去改下周的课程，加一段‘触摸远古’的体验环节。”
人都走完了，林小满没动。她站在白板前，看着那六个字，轻声说：“其实我一开始真觉得你是个愣头青。现在……好像也不是那么蠢。”
陈默笑了笑，没接话。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板擦，慢慢擦掉所有字迹。粉笔灰落在地上，像一层薄雪。但他没扔掉那张写着“生态、教育、传承”的便签，而是轻轻揭下来，翻开工作本，夹在第一页。
窗外阳光偏移，照在空了大半的会议桌上。桌上只剩一份文件，是那份被风吹过的商业合作意向书。它静静地躺着，像一只收拢翅膀的鸟，不再挣扎。
陈默拿起水杯，喝了口凉茶。茶叶沉在杯底，根根朝下，像扎了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