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亮透,陈默推开宿舍门,军绿色胶鞋踩在泥地上没发出太大动静。他昨晚睡得不算早,但也没晚到哪去,就是翻来覆去地想事——不是养殖场的事,是那些信。
那三封信还压在他值班房的日志本底下,像几块烫手的砖头。
他照常巡场,从鸡舍走到蜂箱,再到鱼塘北岸,动作一点没变,该查的查,该记的记。雏鸡吃食正常,蜂群活跃,排水沟昨儿安排人清过一半,剩下的明天接着干。一切如旧,可心里那股子平静却像被风吹皱的水,再也漾不回原来的样子。
回到仓库,他没急着登记工具,而是拉开抽屉,把日志本抽出来,掀开封面。三封信并排躺在下面,信封挺括,烫金logo闪得刺眼:华农生态科技、绿源集团品牌部、天地广告传媒。一个比一个听着正规,一个比一个来头大。
他抽出最上面那封,撕开。
里面是打印整齐的合作意向书,白纸黑字写着:“授权使用‘桃花村生态示范区’名称及影像素材于产品包装宣传”,合作期限三年,年费五十万,预付支票复印件夹在中间,金额写得清清楚楚。
陈默盯着那张复印件看了五秒,手指一松,纸飘回桌上。
他又抽出第二封,内容差不多,只是换了个说法,叫“品牌联名计划”,还附了一页设计稿,画着个印着“桃花村生态直供”的矿泉水瓶,背景是苏铁林和观鸟台,连导览牌都P进去了。
第三封更直接,天地广告传媒说可以包下示范区全年宣传策划,帮他们“打造全国性生态IP”,只要陈默点头,第一笔款三天内到账。
他把三份文件叠在一起,没扔,也没收,就那么压回日志本底下,像是埋了颗雷。
“名声这东西,”他低声说,声音不大,也不带情绪,“来的时候悄没声,走的时候也拦不住。”
他起身走到墙边,拿起修枝剪,准备去东山岗处理那片长得太密的蕨类。路过黑板时,目光扫过自己昨天写的“分工预排表”,A组清沟,B组修网,C组育苗,末尾还有一行小字:“明日晨会确认。”
他停下,掏出粉笔,在黑板最下方添了一行:
**暂停所有对外接待审批。**
写完吹了吹粉笔灰,转身走了出去。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水泥地发白。他刚走到排水沟拐角,就听见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不是拖拉机那种哐当响的,是那种低沉平稳的商务车。
他站住,没往前走。
远远看见一辆黑色轿车停在村道边上,两个穿西装的男人站在小卖部门口,手里拿着本子,正跟一个村民说话。其中一个还举着相机,对着南坡的苏铁林咔嚓咔嚓拍了几张。
陈默没动,就站在原地看。
那人拍完,又往围栏方向走,似乎想靠近点。结果刚迈步,就被一只喷火狼犬从侧后方冲出来吓了一跳,差点摔进沟里。那只狗没扑,就在那儿站着,毛竖着,喉咙里滚着低吼。
两人赶紧退后,缩回车边。
陈默这才慢慢走过去,没走近,就在高处一块石头上站定,双手插进裤兜,看着那边动静。
没多久,赵铁柱从另一头绕过来,穿着养殖场的工装,手里拎着记录本。他走到那两人面前,问了几句,对方说是“绿源集团市场调研员”,专程来学习成功经验,想写成案例推广。
赵铁柱点点头,记了两笔,回头朝陈默这边望了一眼。
陈默抬手,做了个“圈住”的手势——意思是围栏范围别出,核心区谁也不让进。
赵铁柱领会,转头就对那两人说:“参观可以,但只能在外围走道,拍照要申请,核心养殖区禁止入内。”
那人还想争辩,赵铁柱脸一板:“这是规定,贴公告栏上了。”
两人只好作罢,只在外围转了转,拍了几张远景,临走前还递了张名片,说希望后续能正式洽谈合作。
车一走,陈默才从石头上下来。
他没回黑板那儿改字,他知道那行“暂停审批”够用了。
中午过后,阳光晒得屋顶嗡嗡响。他在仓库门口坐了一会儿,啃了半根黄瓜,喝了口水壶里的凉茶。手机在裤兜里震了一下,他没掏。
他知道可能是镇里打来的,也可能是哪个媒体,甚至可能是某个公司法务问他能不能接受采访。但他不想接。
他更不想解释。
鸡群在沙地里刨食,老鹅带着小鹅排队下坡,蜂箱前嗡嗡作响。一切如常,可他知道,有些东西不一样了。
傍晚收工,他没直接回宿舍,而是又去了趟仓库。
屋里灯亮着,他反手关上门,走到保险柜前,输入密码,拉开柜门。
里面没放钱,也没合同,只有一件织了一半的枣红色毛衣,针脚细密,线头整齐。是他妈去年冬天开始织的,说等他示范区挂牌那天就给他穿上。
他拿出来,轻轻抚过那一截袖口,指尖蹭过毛线粗糙的触感,像蹭过小时候盖的那床旧棉被。
他没多看,放回去,锁好柜门。
转身走到黑板前,目光落在那行新写的“暂停所有对外接待审批”上。字写得比平时用力,棱角分明。
他点点头,像是对自己说:“对,现在就得这么办。”
然后关灯,出门,把门锁死。
走在回宿舍的路上,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路过石墩时,他停下来,坐上去,习惯性地摸了摸虎口的老茧。
风从南坡吹过来,带着草味和一点土腥。
他低头看着那三封信的信封一角,还露在日志本外面,像几根扎出来的刺。
他没再拆,也没扔。
就那么坐着,直到天快黑透,才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把日志塞回裤兜。
脚步没停,也没慢。
宿舍楼的灯亮了,他走上台阶,钥匙刚碰到门锁,裤兜里的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