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南坡的鸡舍还裹在一层薄雾里。陈默推开铁门,军绿色胶鞋踩在湿地上,发出闷闷的响。他没走正路,绕到雏鸡区后墙,仰头看了眼昨天断掉的灯绳——已经换上了新绳,结打得结实,一拉就亮。
他伸手试了试电网绝缘带,左手两圈、右手三圈,缠得严实。指尖蹭过金属桩接口处,确认没有裸露铜丝。做完这些,他才掏出巡栏日志,翻到今天那页,用铅笔写下:“6:03,灯绳更换完成,绝缘带加固,无漏电风险。”
走进鸡舍,槽里的饲料已见底,几只雏鸡围在角落啄垫料。他蹲下抓了一把,凑近鼻子闻了闻,干爽,没潮气。又拨开表层,底下也没结块。点点头,起身打开饲料桶,哗啦啦倒进槽里。
鸡群轰地围上来,叽叽喳喳挤作一团。他退到门口,掏出温度计插进粪堆,等了半分钟拔出来看,21℃,正常。再掏出湿度计,贴在墙角木板上,指针缓缓爬升,还没到警戒线。
“垫料下午三点前翻晒。”他在日志上补了一句,顺手画了个小太阳符号,这是他记事的习惯——太阳代表必须当天完成,三角是紧急,圆圈是待跟进。
写完合上本子,夹回裤兜。他转身走向隔离区,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路过蜂箱时停了停,蜜蜂进出有序,嗡鸣声稳定,说明蜜源充足,没人乱动蜂巢。他又点头,继续往前。
白鹇幼鸟在围栏里踱步,羽毛泛着青灰光泽,状态不错。他隔着网看了看通风口,滤网干净,无堵塞。伸手摸了摸地面,干燥,昨夜没漏雨。心里记下:下周轮值清淤,鱼塘北岸那段渗水得先修。
走出隔离区,他沿着排水沟往东山岗走。沟底有落叶堆积,但他没立刻清理。蹲在沟边,望着远处成片的苏铁林发愣。阳光从树冠缝隙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块块光斑。他右手虎口的老茧蹭着铅笔杆,一下,又一下。
“哪有什么典范。”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在跟谁解释,“不过是天天把该做的事做实。”
说完站起身,从日志本里撕下一张空白纸,用铅笔写下三项待办:
① 联系镇供销社补购菌种(白腐菌、木霉)
② 安排下周轮值清淤(优先鱼塘北岸)
③ 复查白鹇隔离区通风口(防霉变)
写完折好塞进内袋,那里已经装了几张类似的纸条,全是没来得及处理的小事。他拍了拍口袋,继续沿沟前行。
走到东山岗坡底,看见老黄说的蕨类长得确实密了,枝叶交错,遮住不少阳光。他蹲下拨开几株,发现底下土壤偏湿,通气性差。伸手折下一截枯枝,在日志边缘画了个草图,标出需要修剪的区域,顺便记下:“明日带修枝剪来,顺手清沟底落叶。”
做完这些,他直起腰,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泥土味、草腥味,还有远处鱼塘淡淡的藻香。一切都还在轨道上,没脱节,也没冒进。
他原路返回,穿过苏铁林,走过蜂箱区,经过鸡舍,最后进了仓库。屋里堆着工具,架子上分类放着电线、胶布、钉子、网片。他把新买的两卷绝缘带登记入库,旧图纸摊在木桌上,用红笔圈出鱼塘北岸那段渗漏区,旁边标注“本周优先整治”。
抬头看墙上的黑板,原本空着,现在他拿起粉笔,写下:
**分工预排表(暂定)**
A组:清沟(排水沟全线)
B组:修网(东区围栏+隔离网)
C组:育苗(苏铁扦插+蕨类移栽)
末尾加一行小字:“明日晨会确认。”
写完放下粉笔,他退后一步看了看,觉得清楚了,也够用。不用开会讲大道理,谁来干活,一看就知道自己该干啥。
中午过后,阳光晒得屋顶发烫。他坐在仓库门口阴凉处,啃了半根黄瓜,喝了口水壶里的凉茶。手机在裤兜里静音躺着,从昨晚到现在,一次没掏出来看过。
他知道外面可能闹腾得很。
他也知道有人想把他捧上台。
但他更清楚,鸡不吃食会死,蜂飞丢了回不来,鱼塘漏了水,一夜就能干到底。
名声再响,也浇不活一棵枯苗。
他起身拍掉裤子上的灰,走进值班房,把日志放在桌上,翻开最后一页。早上写的那句“垫料需更换”还在,他盯着看了两秒,拿起铅笔,在下面画了道横线——和昨晚一模一样的动作,像是给自己一个回应。
窗外,鸡群在沙地里刨食,老鹅带着小鹅排队下坡,蜂箱前嗡嗡作响。一切如常。
他走出房门,沿着田埂慢慢走了一圈。鸡舍顶没漏,蜂箱门关紧,鱼塘水面平静,浮萍不多不少。回到入口处,铁闸门关着,木牌挂着“今日闭园”四个字,是他今早翻过来的。
站在养殖场石墩上,他坐下,习惯性地啃起指甲。风吹过来,带着草味和一点土腥。他望着鸡舍、蜂箱、鱼塘,一个个看过去,像在点名。
确认无异常。
他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把日志塞回裤兜。
轻声说:“明天,还是得早起。”
转身走向宿舍区,背影被夕阳拉得老长。
脚步没停,也没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