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天刚透亮,观鸟台的铁梯还挂着露水。陈默踩着第三级台阶停了一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才掏出手机。屏幕亮起,锁屏照片是昨天拍的示范区全景,南坡的苏铁林边缘有点虚,他没重拍——反正卡尔森也看不见。
他点开邮箱,收件箱空着。倒是系统通知跳出来两条促销广告,他顺手划掉,然后点进发件箱。最上面那封邮件是昨天下午发的,标题就一行字:“可复制的技术,欢迎试点”,正文贴了张图,是他用树枝在地上画的雨水收集系统草图,旁边摆了个矿泉水瓶当比例尺。照片拍得歪,但关键节点都标了红圈。
他把图又看了一遍,手指悬在“重新发送”按钮上,犹豫一秒,还是放下了。再催,就显得急了。
转身下梯时,鞋底蹭到一块松动的铁皮,发出“哐”一声。下面扫地的老李头抬头,“陈哥?这么早又上来瞅?”
“看看信号。”他随口应着,其实基站昨晚就修好了,但他得找个理由站这儿。
老李头咧嘴一笑,“外头人走了,咱们反倒更忙了是不是?”
陈默没接话,只点了点头。他知道老李头想说的是什么——从早上五点开始,已经有三拨村民来问“资料站”到底是啥玩意儿,要不要报名参与整理。有人以为是招工,有人琢磨着能记工分,还有人直接问“干这个年底分红加不加钱”。
他不想让这事变成福利分配。也不是信不过谁,而是这份东西一旦掺了私心,传出去就变味了。
回到养殖场西侧,那间旧仓库已经被收拾出来。门框上挂着块新刷的木牌:生态经验共享资料站(筹备中)。推门进去,一股陈年稻谷和油墨混着的味道扑面而来。靠墙摆了六个木架,每个都贴了标签:“土壤改良”“禽类循环”“节水灌溉”“堆肥实录”“巡栏日志”“游客管理”。架子是连夜打的,边角还没打磨平,摸上去扎手。
桌上摊着三本册子,都是手写的。一本是《粪肥循环实录》,封皮用牛皮纸包着,边角磨得起毛。翻开第一页,日期是2023年4月1日,字迹比现在潦草,但每一行都写满了。那天他刚接手养殖场,第一件事就是清理积了三年的鸡粪,结果发现底下土层板结得像石头。这本册子里记的就是怎么一点点把死土变活的过程。
他坐下来,翻到第三十七页,核对页码。铅笔尖在纸上点了点,确认无误后,在登记簿上写下:“第1批共享资料打包完成”。
门外传来脚步声,接着是村委老张的声音:“陈默?人在不?镇里说你申请调档案室用电专线,批了。”
“进来吧。”他头也没抬。
老张探身进来,一眼看见满屋子的架子,“嚯,真搞起来了?这些个本子……都要送出去?”
“不是送,是共享。”陈默合上登记簿,“他们拿去试,试成了算他们的经验,试不成,咱们也听听为啥不成。”
老张挠了挠头,“可这……都是你一滴汗一滴汗攒出来的啊。”
“攒出来不是为了锁在这儿。”他站起身,走到“巡栏日志”架子前,抽出一本,“你看,这里面记的是哪天刮风、哪天漏水、哪天鸡不吃料。听着琐碎,可北欧那种地方,冬天零下二十度,他们要是知道咱们在没暖气的棚里让雏鸡活下来,说不定就能改出适合他们的法子。”
老张听不懂那么多,但听懂了一点:这不是施舍,是交换。
“那……要开会不?”他问。
“不开。”陈默摇头,“叫几个识字、做事稳当的来就行。先整理,别宣传。谁要是到处嚷嚷‘我们跟外国合作了’,趁早别让他碰这些本子。”
老张点头记下,临走前回头问:“那……快递啥时候发?”
“等资料齐了就发。”他说完,低头看了眼桌角那张快递单,收件单位写着“Community Conservation Alliance, Nordic Region”。他特意查了翻译,反复确认没写错。
老张走后,屋里又静下来。阳光从窗户斜切进来,照在“堆肥实录”的封面上,烫金的字反着光。他伸手摸了摸虎口的茧子,那里常年硌着笔杆或钥匙棱,早就没了知觉。但现在,它好像微微发烫。
他拉开抽屉,取出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昨天备份的所有扫描件。每一张都重新编号、标注重点,连手绘图上的涂改痕迹都没抹掉。他不想让人觉得这是完美方案,只想让他们看到:所有有效的办法,都是从一堆失败里扒出来的。
正准备装袋,手机震了一下。邮箱提示音。
他点开,是卡尔森的回信。
标题很短:“Re: 可复制的技术”。
内容只有两段。第一段说联盟已召开紧急会议,决定将桃花村模式列为“年度优先推广项目”。第二段写道:“我们会在芬兰、瑞典、挪威各选一个试点村庄,三个月内反馈初步数据。请继续分享你的记录——真实的,不必修饰。”
末尾署名:卡尔森。
陈默看完,没笑,也没喊人。他只是把手机扣在桌上,拿起铅笔,在登记簿最新一行下面,轻轻画了道横线。
窗外,一只麻雀落在资料站门口的石阶上,低头啄了两下,没找到吃的,扑棱飞走了。
他起身走到门口,望着整个示范区。南坡的白鹇正在梳理羽毛,北林的羚牛幼崽追着母兽跑圈,鱼塘水面浮着几片落叶,被风吹着慢慢打转。一切都和昨天一样,又不太一样。
他返身回屋,从柜子底层拿出一沓空白登记表。这是他昨晚熬夜印的,每张顶部都印了一行小字:“生态经验共享资料·第1期”。
他一张张码好,放进牛皮纸袋,然后提起胶带,准备封口。
就在这时,手机又震了一下。
他没去看。手里的胶带“刺啦”一声扯断,粘在指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