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六点，办公室的灯还亮着。陈默把昨天那本写满“亲子打卡”“住宿扩容”的日志合上，指尖在封皮上蹭了半秒，像是要擦掉什么看不见的灰。他没起身，就着椅子转了个方向，电脑屏幕亮起，光映在他虎口的老茧上——这地方一碰键盘就有点发麻，像旧伤知道要干正事了。
他点开省农业厅的官网，在“国际合作案例”那一栏往下划。页面滑到第三页才跳出几条带中文翻译的海外项目简介，全是PDF，标题又长又绕口。他一条条看过去，挑出三家发过倡议书、邮箱后缀不是乱码的组织，抄下地址，新建邮件。
光标在空白框里闪了十几秒，他敲下标题：《关于中国乡村生态实践的分享邀请》。正文写了不到三百字，先说本地恢复植被的事，再提村民参与机制，最后带一句动物种群自然回归的情况。他删了三次“返祖”“远古物种”这些词，换成“本土生物多样性提升”。发之前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提军粮袋，也没说哪只鸡变过鸟。
点击发送，时间显示06:23。
他喝了口凉透的茶水，靠回椅背。窗外养殖场静悄悄，只有猛犸象幼崽睡觉时偶尔哼一声。他知道，光靠一封邮件，八成石沉大海。可总得有人先把门推开条缝，不然外面风再大，也吹不进屋。
七点刚过，镇电信局来了个技术员，扛着台没见过的摄像机。陈默领他上了观鸟台，指着南坡那片白鹇常待的林子：“就拍那儿，别往东边移。”技术员点头，架好设备连上外网。测试画面传回电脑，清晰得连树叶纹路都看得清。陈默盯着屏幕，心里盘算：要是对方真想视频，至少能让他们看看咱们不是拿PPT忽悠人的。
上午九点，邮箱回信来了。三家组织有两家礼貌性回复，说“将持续关注中国基层生态建设”，剩下一家来自北欧的“社区自然保护联盟”，直接提议安排一次线上交流，用他们常用的会议平台。
陈默点开链接，加载半天卡出个登录界面，要求注册账号、绑定手机号、人脸识别。他试了三次都没过，系统提示“地区不支持”。他又换浏览器，还是不行。最后干脆打电话给镇信息办，借了台备案过的政务笔记本，总算进了会议室。
摄像头一开，对面是三个穿格子衬衫的人，背景是办公室书架。陈默这边画质勉强在线，但声音有点延迟。他没急着介绍猛犸象或者始祖鸟，而是打开准备好的PPT，第一张就是粪肥循环流程图。
“我们不用化肥。”他说，“鸡粪喂蚯蚓，蚯蚓喂鱼，鱼塘泥肥田，种出来的草再喂牛。三年下来，土壤有机质翻了一倍。”
对方听得认真，有人低头记笔记。陈默继续讲村民怎么轮流值班巡逻，孩子怎么来参观写观察日记，民宿怎么用太阳能供电。他特意避开所有异常数据，只讲能复制的部分。
“你们有监测碳汇吗？”那边问。
“没有专业设备。”陈默实话实说，“但我们测了植被覆盖率，从四成涨到了七成半，水土流失减少了六成。”
四十分钟后，会议结束。对方表示愿意交换资料，后续保持联系。陈默关掉电脑，松了口气。至少，没露馅。
下午他召集老李头和两个骨干，在仓库翻出近三年的巡栏记录、饲料配比表、环境变化图表。一堆纸堆在桌上，像小山。他一条条过，把日期对不上、数值突变的数据抽出来扔进废纸篓。
“这些不能发。”他说，“别人看不懂，还以为我们造假。”
整理到晚上八点，终于打包成一份PDF，附上中文说明文档，取名《桃花村生态恢复阶段性报告》，重新发了过去。
夜里十一点，他独自回到办公室，电脑还开着。外方回传了一份《社区参与式保护指南》，一百多页，全是术语。他一页页往下翻，看到“共同决策机制”“利益共享模型”这些词，停住。
他抽出随身带的笔记本，在纸上写下：“他们讲规则，我们讲感情，能不能合起来？”
笔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视频，问问他们村里吵架怎么调解。”
他关掉灯，办公室只剩屏幕的光。窗外，示范区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着，照着空荡荡的步道、新立的标识牌、加固过的围栏。一切都安静，但不是死寂，是等着人来的那种静。
他重新点开邮件界面，新建一封草稿，标题写着《第二批资料补充说明》，内容还没写。光标在空白处闪烁，像在等一个准信。
桌上的手机震了一下，是网络提醒：信号强度良好，上传速度稳定。
他没看手机，只是伸手摸了摸袖口。那件枣红色毛衣还在，线头有点松，但他没去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