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州城，蓟都。
驺吾踏着青石路面，蹄下闷响，五色流光收敛到只剩蹄缝间几缕极淡的残光。城墙高耸巍峨，通体以黑石筑成，墙面上插满了九黎旌旗，九黎的金色古文在风中猎猎作响。
城门下立着一员青年将领，身着深紫色九黎战甲，甲肩绣着血色纹路。破阵九环刀扛在肩头，九环在日光下泛着暗红光晕——正是黎破。驺吾缓步走向城门，风雷之声沉闷作响。青阳被横架在九夷王身前，脸色苍白，脖颈上那圈青紫指痕在日光下格外刺目，如同被随意拎在手中的一件无足轻重的货物。
黎破的目光落在青阳身上，五指骤然拽紧九环刀的刀柄，指节泛白，青筋从手背一直暴起到小臂。刀身上的九环轻轻碰了一下，发出一声极细的脆响——然后归于沉寂。他是九黎的少主，蚩尤的弟弟。青阳是九夷王的俘虏，他不能救，更不能打。驺吾自他身侧缓缓走过，风雷之声渐远。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堵在喉间，终究一字未出。
“将军？”身旁兵士轻声唤道。
黎破将九环刀往肩上一扛，转身大步离去，再也没有回头。
驺吾行在幽州城内街道之上。青石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如镜，缝隙间钻出几株干枯的野草，满目萧瑟。青阳依旧被横架在驺吾背上，面颊朝下，望着脚下那片不断后退的青灰石板。行不多时，驺吾在一座恢弘大宅前停住。门口立着一道铁塔般的身影——方天画戟插在身侧，戟刃上的寒光与城门口的九黎旌旗遥遥相应。
方夷一见驺吾上的九夷王，当即昂首道：“大哥。”
九夷王自驺吾背上跃下，随手将青阳扔在地上，朝方夷吩咐道：“送回逐鹿总部。押回去，看好了，别让他跑了。”他翻身上了驺吾，踏风雷而去。风雷之声渐远，终究被幽州城上空的九黎旌旗吞没。他没有去见蚩尤——两大枭雄之间不需要寒暄。九夷王名义上臣服九黎，蚩尤默许他借道幽州，这便是全部的政治默契。
方夷站在青阳面前，缓缓低头，俯瞰着这个从苍梧山上被他一路追到幽州城里的年轻人。
“好小子，咱们又见面了。”
青阳撑着身子站起，望着方夷，淡淡开口：“上次追我跳海，这次要我去逐鹿。你倒是升官了。”
方夷脸色骤僵，伸手拽住青阳胳膊，径直朝宅内拖去。金丹后期对金丹初期出手，与抓一只竹鸡无异。青阳未曾挣扎——挣扎也是无用。宅内昏暗幽深，方夷将青阳推进一间屋子，反手锁上房门。门外当即传来脚步声，不止一人，显然已布下严加看守。
暗室之中，灵脉被封，浑身提不起半分力气。墙角传来老鼠啃噬之物的吱吱声响，更显得孤寂。青阳靠着墙壁缓缓坐下，胸口的护心鳞在黑暗中泛起淡淡碧青，如一盏长明不息的孤灯。
他闭上眼，白天城门口那一幕便浮了上来——黎破立在那座黑石城门下，拽着九环刀，青筋暴起，目光与他在驺吾背上相撞的那一瞬，什么都说了，也什么都没说。黎破会不会有所动作，青阳不知晓。但只要对方心里记着这一幕，便足够了。丹田之内，那股白天从九夷王身上吸来的霸道灵力正被混元大道一点点驯服炼化，金丹光泽愈发明亮。不能急，急则必输。只能蛰伏，潜伏。要么等到有人来救，要么等到自己寻得脱身之机。
门外脚步声再起，没等他细想，门便被推开，方夷立在他面前，言语间多有不耐之色：“你老实待着。到了逐鹿总部，大王问什么便答什么，少受些皮肉之苦。”
青阳望着他，嘴角微扬，勾起一抹嘲弄笑意。方夷面色一僵，转身离去，房门再次被牢牢锁死。
与此同时，幽州城九黎驻地大厅之内，火盆烈焰熊熊。火光映在墙上，巨幅地图之上，幽州往北，犬戎、无肠、聂耳、博父、拘瘿、夸父，诸部疆域一路延伸至古阴山脚下。阴山再往北，便是北极圈附近的冰原。地图上插着数面小旗，标注着层层兵力部署。
蚩尤立在地图前，身着暗红九黎锦战甲，袍间绣着金色古文。他指尖落在幽州位置，沿着东夷国边境向南划出一道弧线，沉厚的声音在空旷的大厅里缓缓回荡。
“借道东夷国，便是与神农决战之日。”
九黎兵力正源源不断向东夷国边境集结，只待时机一到，便可长驱直入。
门外传来急促脚步声。黎破步入大厅，单膝跪地。
“大王。”
蚩尤未曾回头，手指依然按在地图上那道南下的弧线上。“讲。”
“九夷王已入城。”黎破的声音压得极低，“他抓了一个人——青阳。蓬莱的青阳。眼下正押在城中宅邸，方夷负责看守，天亮后便押往逐鹿总部。”
蚩尤按在地图上的手指骤然一顿。他缓缓转身，目光落在黎破身上。
“九夷王要的是《万巫不死药秘典》。青阳脑子里有完整的纲要。”黎破顿了顿，“九夷王卡在人仙巅峰多年，寸步难进。若让他借完整的秘典突破人仙巅峰，九黎便再难控制九夷。”
蚩尤沉默了片刻，重新看向地图上那片标注着层层兵力部署的北方疆域。“但他名义上臣服九黎，我等不能轻易撕破脸面。”他声音更低，却更沉，“押送途中设法动手。不可让人察觉是九黎所为。”
黎破垂手应道：“遵命。”
夜色渐深，窗外狂风呼啸，远处传来狼嚎声声，悠长而凄凉。青阳靠着墙壁，轻轻抚过胸口的护心鳞。碧青依旧，安稳闪烁。丹田那股混混沌沌的外力正被一点点炼化归集。他睁开眼，低头看了看掌心——凤凰真火的微光在指尖一闪而灭。
九夷王送他的这份意外大礼，他收下了。至于回礼该多重，不急。他缓缓闭上双眼。前路漫漫，杀机四伏——谁也不知道下一次亮起时，是护心鳞的微光，还是染血的刀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