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黑了。
黑得邪性。
张北辰几人紧赶慢赶回靠山屯，日头早就卡在山沟沟里，只剩一道惨红边子。就那么一眨眼，天“唰”一下，全黑了。
可最瘆人的不是黑，是屯子里的静。
不是夜里该有的那种安生，是死静。鸡不叫，狗不咬，连那些夜里最爱嚎的野猫子都没个声。屯子上头像扣了口大黑锅，捂得人喘气都费劲，心里头坠得慌。
张北辰喉咙发干，声音低得像耳语：“这地气……抽空了。”
沈岁禾没搭话，只抬了抬眼皮，把屯子囫囵扫了一圈。窗户黑洞洞的，没一扇亮灯，也没一点人声火气。
王德发早就杵在李家院门口了，昨晚上返回李老安家的时候，就发现自己看走眼了，这事儿要是处理不好，整个屯子估计都要完。愁的他一宿没睡，眼窝乌青，嘴唇没一点血色。一见沈岁禾，忙行礼：“师叔……您可算来了……李老安两口子，我昨儿后半夜就挪到村西头老刘家空房了，用了您给的‘定魂符’。留这儿，我心里实在没底……”
沈岁禾几不可查地点了下头，目光落在院门上。门楣上那三道黄符颜色晦暗，边角都卷了，符纸却透着一股不正常的湿气。“阴气反沁，符力散了。”她声音平平，伸手凌空一划，那三道符“呼啦”一下自己烧起来，化成黑灰，簌簌往下掉。
她没急着进，从怀里掏出那个黄铜罗盘。中间的磁针先是乱转，接着死死钉向东北角，抖得厉害。“藏得深，也养肥了。”她收起罗盘，指尖捻起门口一点湿泥，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拧紧了，“地气污了，成了脓。是去年那口阴气在这儿扎了根，吞了一整年的地脉活气，今晚……怕是要‘结果’了。”
“结果？”王德发脸更白了。
“嗯。”沈岁禾推开院门，那股又湿又冷的甜腥气直往脸上扑。她走到堂屋紧闭的门前，没进去，侧耳听了听里面死一样的静。“李老安暂时没事，魂儿早被‘腌’入味了。”
她转回身，月光下，半边脸清清冷冷：“这东西一年来只吓不伤，里头有讲究。活人受了惊吓，阳气乱飘，魂儿也晃荡——可又不会真散。这时候的‘生魂气’，最‘鲜’，也最容易被染上味儿。它像只蜘蛛，拿李老安当架子，吐丝结网，慢慢用自家阴气把他浸透了，染上它的颜色，成了它在这阳世地里最牢靠的一个‘桩子’。动他，就是扯动所有丝，要么惊了正主，要么……直接把那点被缠死的生机扯断了。”
她看向东北角那团浓得化不开的影，眼神利得很：“它现在不动，是火候没到，或者说，它‘结果’要的那点最后引子，还没攒够。咱们来得正是时候，也……可能是最糟的时候。”
沈岁禾站起身，目光冷冷扫过那片浓得发黑的影，又抬头看了看天。子时快到了，月暗星稀。
“清竹。”她开口，声音不高，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在。”青竹无声无息靠前半步。
“布‘七星锁煞阵’，但不用寻常的铜钱。”沈岁禾从布包最里头摸出个扁平的油布包，解开，里面是七张裁得方方正正、边儿毛毛糙糙的老黄纸。纸色暗沉，上头用暗红近黑的墨，画着繁复的北斗七星符，一笔一画都沉甸甸的。“用这个。这是我师父早年画的‘镇北斗星符’，朱砂掺了雷击木灰。按七星位，压进土里三寸，符面朝下。”
“是。”青竹双手接过符，入手冰凉，麻酥酥的。他没再多话，立刻在院里挪腾起来。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在丈量，一会儿看天，一会儿蹲下用手指量地。最后，他在院里定下七个点，用小石子做了记号。然后并指如刀，在冻得硬邦邦的地上抠出七个浅坑，小心翼翼把符按方位、符面向下放进去，盖上土，轻轻拍实。每放一张，院里的甜腥味就淡一丝，那股憋闷的劲儿也松快一点。等第七张符入土，东北角那片浓影，翻腾的动静明显小了。
“王德发。”沈岁禾又叫。
“师叔！”王德发立刻挺直腰。
“糯米和生石灰带了么？”
“带了。”
“去，绕着院子，特别是门窗墙根，给我撒上三尺宽的圈。要匀，不能断。这东西最会散气、分身，防它狗急跳墙，阴气跑出去，或者附上什么活物溜了。”
“明白！”王德发赶紧开始绕着院边，仔细地、匀匀地撒下拌了生石灰的糯米。灰白的粉在月光下泛着冷光，慢慢连成个圈，把院子跟堂屋围在中间。
“北辰，”沈岁禾最后看向张北辰，语气重了，“你的活儿最要紧，也最险。阵法的‘活眼’在你。”
她从怀里掏出七枚颜色深沉、像生了铜绿的古钱，不是圆的，外圆里头是七边形，每枚边儿上都刻着不一样的云箓符。“这是‘七星锁魂钱’，配地下的星符。待会儿那东西现了形，被阵法困住，你得用‘禹步’合着‘七星步’，挨个踩在这七枚钱对应的‘气眼’上。每一步，都得把你自己的阳气灌进去，把地下的星符勾连起来，结成完整的‘七星锁煞阵’。你就是阵法的钥匙，也是通气的管子。”
她把七枚钱递给张北辰：“现在，按北斗的方位，摆在刚才清竹埋符的地面上头，别埋，就搁着。摆完，你就站到‘天枢’位，听我喊。”
张北辰接过钱，入手沉甸甸，冰凉里又像有一丝温润。他学着青竹的样子，凭感觉把七枚钱小心摆在对应的点上。最后一枚“摇光”钱落下，七枚钱轻轻一颤，发出几乎听不见的、低低的嗡声。他觉着脚底下传来一丝微弱的、有规律的跳动，像阵法的脉。
做完，他依言站到“天枢”位，面朝东北角那团黑影，深吸口气，全身绷紧。
沈岁禾自己走到阵法的“中宫”，也就是北斗七星“斗柄”指着的中心。 她没拿常用的铜钱剑，从背后解下那个旧蓝布包的长条。布掀开，里头是柄剑身窄长、颜色暗沉像老木头、却又泛着金属冷光的无锋长剑，剑身靠近护手的地方，刻着两个古篆——“镇岳”。
她把剑轻轻顿在身前地上，两手交叠按在剑柄头，闭了眼，不再说话。一股看不见的、沉得像山一样的气，从她身上漫开。
这会儿，小院算是摆弄停当了。 四个人，各占一处，成了个以静制动、层层设防的死局。院里的空气像凝住了，只剩越来越扎人的冷，和那股被压着、却还在往外冒的甜腥。
时辰一点点往子时挪。张北辰下意识摸了摸怀里的鸡蛋，听说能辟邪。他忍不住跺了跺冻僵的脚，声音压得低低的：“师叔祖，这玩意儿到底是啥？咋跑人家炕头底下来了？”
沈岁禾没睁眼：“人心要是烂成了泥地，比老坟还养脏东西。”
张北辰被噎得不敢再吱声。
沈岁禾掌心的罗盘，磁针抖得越来越厉害。
突然，针尖猛地往下一沉，接着疯了似的逆着转起来！
沈岁禾眼睛猛地睁开，精光迸出来：“来了！各自小心！”
“轰——！！！”
东北角的地，像是被地底一股蛮力整个往上拱，猛地炸开！冻土、碎石头、连带着埋在地下的那张“镇北斗星符”，全被掀上了天！一个差不多一米宽、深不见底的黑窟窿露出来，比想的吓人十倍！
又稠又黑、臭得要命的阴气，像油井喷发，直冲上来，眨眼罩了小半个院子！飞起来的星符在半空就烧成了灰。
阵法，在东西露头的瞬间，就破了一角！
“呃！”主阵的沈岁禾身子一抖，脸白了。布阵的青竹也闷哼一声，心神相连的星符被毁，显然吃了亏。
一个比想的大得多、也实在得多的影子，从黑洞里“升”了上来。差不多一丈高，不是去年见着的样，倒像是一大堆惨白胳膊腿、零碎内脏、破衣烂衫、甚至锄头板凳腿，硬生生揉成一团、还在不停蠕动变化的肉山！那些手脚还在无意识地抽抽、抓挠，数不清的、痛苦到变了形的人脸在它表面浮出来、嚎两声、又沉下去。它“头”那块，是十几条像粗肠子拧成的触手，每条触手尖上都裂开一张嘴，长满细牙，往下滴着黑水。
吓人的威压像实实在在的海浪，拍得满院子都是！ 地上的七枚锁魂钱“嗡嗡”乱颤，眼看要跳起来。糯米石灰圈“嗤嗤”响，冒白烟，被散出来的阴气飞快地蚀。
这哪是什么刚“生”出来的玩意儿，这是在地底下吞了一年、长了一年、早就成了形的吞魂老鬼！去年李老安撞见的，怕只是它不小心漏出来的一丝气！
“七星锁煞……起！”沈岁禾强压着翻腾的气血，厉声喝道，两手攥紧“镇岳”剑柄，狠狠往下一顿！
地上剩下的六处星符点，同时爆出刺眼的暗红光！张北辰心一横，使出吃奶的劲儿，猛地踩下“天枢”位！
暗红光顺着地脉跟铜钱的勾连，想结成网。可那吞魂老鬼只是挥动一条由好几条人腿拧成、长满骨刺的“胳膊”，朝光网最亮的地方（对着“天璇”位）狠狠一砸！
“咔嚓！” 代表“天璇”位的星符光，灭了！光网又缺了一块！
“清竹！钉它地根！不能让它再破阵！”沈岁禾嘴角又渗出血丝，哑着嗓子喊。
青竹早就准备好了，三枚用黑狗血、赤硝反复泡过、刻满破邪符的“破煞钉”，化成三道乌光，冲着吞魂老鬼身子底下那团最浓、像无数黑血管扎进地里的“影根”射过去！
可就在钉子快要钉上的时候，那团“影根”猛地张开一个大漩涡，里头一圈圈全是螺旋的利齿，竟然一口把三枚破煞钉吞了下去！漩涡里传来让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崩裂声，接着吐出几缕冒着黑烟的钉子渣！
地根没断！钉子毁了！
它像是被惹火了，“头”上那十几条触手嘴同时对准青竹，发出一阵听不见、却直扎人魂儿、像千万人一块儿绝望尖叫的嘶吼！青竹浑身一僵，眼、耳、口、鼻“唰”地冒出血，直挺挺往后倒，不动了。
“青竹！”王德发在门口眼都红了，可不敢动。
吞魂老鬼没停。它另一条用农具跟骨头拼的“胳膊”抬起来，指向那间空荡荡的堂屋。堂屋的门窗，没人碰，自己“哐哐”响，疯了似的开开合合！屋里的黑暗像烧开了，家什被拖得响，碗碟摔碎，隐隐约约还有哭嚎声，整间屋子像活过来、充满了恶意！
它在硬生生点着屋里积了一年的阴怨！
“北辰！走步！稳住阵法！别管别的！”沈岁禾声音又急又厉，她得撑住这破了的阵，稍一松劲儿，要么全跑出来，要么直接把屋子毁了。
张北辰吓得肝胆俱裂，可求生的劲儿推着他动。他冲向“天玑”位，脚刚抬，他自个儿的影子突然活了，像条黑蛇缠他脚脖子！冰凉的、滑腻的，带着他自己的味儿。“乾坤朗朗，身正影直！”他吼出口诀，狠咬舌尖，一口带阳气的热血喷在脚底下，影子尖叫着缩回去，可也染了黑气。他踉跄着踩下第二步，阵法得了口微弱的气。
眼看堂屋里的动静越来越大，糯米石灰圈被蚀得“嗤嗤”响，快断了，吞混老鬼在阵里越来越疯，沈岁禾眼里寒光一闪。
她没退，反而往前一步，跨进了那缺了口的阵里，离那可怖的肉山就几步远！浓到极点的阴气几乎把她吞了，皮肤上瞬间结了层白霜。
她不管，从怀里摸出那截刻满符的骨头。用骨头尖，在自个儿手掌心狠狠一划，让血把骨头上的纹路全浸透了，然后，像捅刀子一样，直接插进身前的地里——就插在那吞魂老鬼“影根”的边儿上！
“以我灵血，唤此地千年沉积之煞！以煞攻秽，万灵同寂！”
骨头上的符，爆出不祥的暗红光亮。整个院子，不，是整个靠山屯的地，都狠狠抖了一下。一股子狂暴的、乱糟糟的、满是毁坏劲儿的暗红气流，从地底下更深的地方被硬扯出来，顺着骨头上的纹路灌进去，然后狠狠“冲”进了那吞魂老鬼连着“影根”的地方！
“吼嗷嗷——！！！”
打出娘胎以来最惨、也最疼的一声嚎。它那大身子疯狂扭动，那些惨白的手脚、零碎内脏哗啦啦往下掉，数不清的人脸嚎着散了。暗红的煞气跟它本身的阴秽气在它身子里玩命打架、互相吞，让它身子不停变形，样儿都快稳不住了。它再也顾不上折腾堂屋，屋里的动静一下子停了。
可沈岁禾的代价更大。她脸白得像纸，握着骨头的右手，皮肉底下，暗红的煞气纹路像活虫子一样往上爬，整条胳膊抖得停不下来，眼里全是血丝。她在被煞气往回咬！
“就现在！张北辰！” 沈岁禾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左手费力地抬起来，指向吞魂老鬼身子正中间——在煞气冲撞下，那些扭在一起的玩意儿暂时散开，露出个婴儿拳头大小、墨黑墨黑、可中间有个暗红点在一闪一闪的“魂核”！这才是它真的心子！
张北辰看见了机会，也看见了师叔祖在遭罪。他没工夫去拿啥法器。他摸到怀里那个鸡蛋，电光石火间，他想起师父扯闲篇时说的话：“最脏的怕最浊，最阴的也烦腌臜……”
他不知道有没有用，可这是他唯一能干的。他一把掏出那个鸡蛋，把最后那点子残存的、薄薄的阳气不要命地灌进去——不是加护它，是激出鸡蛋那点不起眼的、活物的“浊气”跟“腥气”，然后，使出全身的力气，朝那颗露出来的、闪着不祥暗红的魂核，狠狠砸过去！
这不是道法，这连打人都算不上。
可就在这团混着蛋壳、蛋液、一丁点阳气、主要是“腌臜”气的东西，糊上那颗暗红魂核的瞬间——
“嗤——！！！！！”
一声比之前所有动静都更刺耳、更让人头皮发麻的响！像烧红的铁块扔进冰水，又像泼了浓酸在烂肉上。那颗凶得很、正跟体内煞气较劲的魂核，被这突如其来、不讲道理、脏得要命的“活气”一激，运转卡了那么一下。
就那么一下，短得不能再短。
可就是这一下，让它身子里正狂暴冲突的煞气，一下子压过了它自己的阴气，顺着那股劲儿，倒灌回去！
“不——！！！”
一声满是不甘心、恨到骨子里的、直扎人魂儿的尖叫之后。
那颗漆黑的魂核，从里面，从那个暗红点开始，被狂暴的煞气彻底“点着”、“撑爆”了。
没光没影，就一声闷响，跟无数四散飞溅、眨眼化成黑烟没了的碎片。那些被捆着的人脸，发出最后一声分不清是哭是笑的叹息，一块儿散了。
那堆庞大、吓人的肉山身子，一下子没了活气，无声无息地塌了、垮了，化成普通的、一股子焦糊臭的灰跟渣子，堆在地上，成了个小土包。
院子里的怪相全没了。地缝合上了，阴气散了，堂屋死静。糯米石灰圈不响了。月亮清冷冷地照在这片乱七八糟的院里。
沈岁禾“哇”地吐出一大口黑血，那截骨头上的暗红光“唰”地灭了，变得灰败，裂开好多缝。她身子晃了晃，用“镇岳”剑勉强撑住，没倒下，可那条被煞气咬了的右胳膊，软软地耷拉着，颜色灰暗，像没了生气。
青竹躺在地上，没了动静，气儿很弱。王德发连滚带爬冲过来，先探了探青竹的鼻息，松口气，又手忙脚乱地看着沈岁禾跟这一地狼藉。张北辰脱了力，跪在地上，看着一手的蛋液和面前那堆冒焦臭的灰，脑子里空空荡荡，只剩下死里逃生的虚，跟不敢相信。
静，死静。
只有几个人粗的、细的、不规律的喘气声。
过了好半天，沈岁禾才用哑得几乎听不见的声音，慢慢说：
“这……吞魂老鬼……”
“吞魂之气，与地底积年的阴秽煞气合了形……养了一年，成了气候……”
“这回，是运气。”
王德发看着沈岁禾那条吓人的胳膊，又看看那堆灰，颤着声问：“师、师叔，您这胳膊……这鬼东西，真死了？”
沈岁禾低头瞅了一眼自己灰败的右胳膊，脸上没啥表情。
她慢慢走到那堆灰旁边，用脚拨了拨。灰很轻，里头除了烧焦的土块和认不出的渣，啥也没有。她又看了看那处已经长拢、只剩一圈焦印子的地面，月光清冷冷地照在上面，那片被煞气污染过的泥土，颜色都比旁边的深些，像块洗不掉的疤。
“魂核碎了，形神俱灭。”她哑着嗓子，声音在风里飘，“被它吞掉的生魂……也算解脱了。”
说完这句，她身子晃了晃，差点没站稳。
“师叔！”王德发赶紧要去扶。
沈岁禾摆了摆手，左手拄着剑，慢慢在那堆灰烬前蹲了下来。她没去碰那些灰，只是用左手剑鞘，小心翼翼地拨弄着灰堆边缘。
突然，剑鞘尖端似乎碰到了什么硬物。
（第四十一章 吞魂老鬼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