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站在了鸡舍门口。昨晚那封没拆的意见书还摆在桌上,像块没点着的煤,压着心口。他没急着进屋,先绕场走了一圈。始祖鸟在南坡晒羽,猛犸象幼崽用鼻子卷起泥巴甩背,蜂箱前嗡声如织,一切都跟往常一样。可他知道,不一样了。
回到办公室时,门缝底下塞着个牛皮纸袋,边角被晨露打湿了一小片。他弯腰捡起来,手指刚碰到底部,就摸到一圈硬挺的红章边沿。心里咯噔一下,没立刻拆,而是先拧开保温杯喝了口浓茶,又把军绿色胶鞋上的泥蹭干净,才坐下来,慢慢撕开封口。
文件标题印得清清楚楚:“关于设立‘生物复兴示范区’的批复通知”。下面一行字更扎眼:“经综合评定,予以命名……授予陈默同志示范区总负责人职责。”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半分钟,没出声,也没动。窗外苏铁叶子晃着光斑,照在桌角那件枣红色毛衣上。他伸手把毛衣拉过来一点,轻轻盖住了文件右下角的公章。右手习惯性摩挲了下虎口的茧子,指尖粗糙地划过那道老伤疤——那是五年前演习时留下的,那时候他以为这辈子最重的担子就是扛枪冲锋。
现在这担子,比全副武装跑五公里还沉。
他把文件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连页脚编号都没放过。确认不是草稿,也不是征求意见稿,而是正式批文。县里头一次这么痛快盖章,连“暂定”“试点”这类拖尾巴的词都没用,直接定了名分。
陈默站起身,走到墙边挂历前,用红笔在今天这个日子上画了个圈,又补了个星号。然后转身出门,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养殖场角落那块青石墩还在老位置,风吹日晒三年,边角都磨圆了。他走过去,蹲下,屁股还没坐稳,手已经伸向嘴边想啃指甲——这是他五岁起就有的毛病,一紧张就啃。可这次,手停在半空,慢慢收了回来。
他望着远处刚翻新的围栏,新木桩刷了桐油,在阳光底下泛着亮。那边是张家洼送来的料,柳河村帮着打的基,孙家岭派了人来钉的钉。以前他觉得这地方是他一个人拼出来的,现在看,早就不是了。
“以前是为自己拼。”他低声说,声音不大,像是说给石头听,“现在是替一群人守。”
风从坡上刮下来,带着点湿土味。他没再说话,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灰,转身回屋。
办公室灯亮着,他拉开抽屉,把那份批复端正放进去,上面压了本《巡栏记录》。然后从柜子最里面取出个新笔记本,封面是深蓝色布面,没写字。他拧开笔帽,在首页写下四个字:“示范区建设日志 第一章”。
笔尖顿了顿,又在下面补了一句:绝不负信。
写完合上本子,他没急着干别的,而是坐在那儿,静静看着桌上的东西。毛衣、钥匙串、旧水壶、新本子,还有抽屉里那份红章文件。这些东西摆在一起,突然让他觉得,这间小屋不像办公室,倒像个指挥部。
他想起昨夜评估组走时,张国栋说的那句话:“你一个人撑着,累不累?”当时他答“习惯了”,其实哪有不累的。可现在不一样了,他不再是那个被村民笑话的退伍兵,也不是只顾着还债养母的养殖场主了。他是示范区的负责人,这片地、这些人、这些活下来的远古生灵,以后都要靠他带路。
责任两个字,以前是虚的,现在是实的,压得他肩膀发紧。
他站起身,把新本子放进随身背包,又检查了下钥匙串——铜钥匙还在,没丢。然后走到窗边,推开两扇木框玻璃,让风灌进来。外面鸡鸣狗叫,工人们已经开始搬饲料,新的一天照常开始了。
但他知道,有些事已经变了。
他最后看了眼抽屉,没再打开。转身走出办公室,脚步比来时稳了许多。路过鸡舍时顺手抓了把谷子撒进去,一群土鸡扑腾着抢食,谁也没注意到它们的老大刚刚接了个大活。
走到大门口,他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养殖场的牌子。那块木板还是旧的,漆也掉了几块。他记下了,回头得换一块新的,名字要改。
“生物复兴示范区”七个字,得堂堂正正挂上去。
他迈步往外走,阳光照在迷彩裤上,映出一道斜影。手里捏着背包带,指节微微发白。
今天的事还多着,先得找老李头商量用工安排,再核对下周的饲料配额,还得看看北坡那片新栽的蕨类活没活。这些都是小事,但堆在一起,就是大事。
他一边走一边盘算,脑子里已经开始列清单。走到半路,忽然停了一下,从包里掏出那个新本子,翻开第一页,用铅笔在“绝不负信”下面轻轻画了道横线。
然后合上,继续往前走。
养殖场的大铁门开着,门外土路上留着昨夜车轮压过的印子。他跨出去,反手把门扣好,动作利落。
风从背后吹来,带着苏铁林的气息。他没回头,径直走向饲料仓库。
仓库门锁着,他掏出钥匙开门。推门进去时,一股谷物混合发酵的味道扑面而来。他打开灯,开始检查今早送来的玉米湿度。
袋子堆得齐整,他逐个拍打试手感。第三袋有点潮,记下批次准备退货。做完这些,他站在仓库中央,环视一圈,心里默默过了一遍接下来三天的工作节奏。
然后他掏出新本子,翻到第二页,写下第一条待办事项:召开首次管理筹备会,议题包括人员分工、物资调配、巡护标准。
写完抬头,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日历上。今天是四月七号,星期二。天气晴,无风。
他把笔帽拧紧,夹进本子里,收好。
仓库外传来脚步声,是工人来领料了。他走出去,接过登记本签字,说了句“按量取,别多拿”。
那人点头哈腰走了。他站在门口,看着对方背影远去,忽然觉得,这一天,好像比昨天重了一点。
但他扛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