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还照在苏铁林上,叶子影子爬到了办公桌角。陈默没动,手里的笔悬在《生态变化日志》上方,那句“灰翅鸫首次降落”下面画了道浅线。他吹了吹纸面浮灰,合上本子,灯泡闪了一下,屋里静得能听见屋外草丛里虫鸣一声接一声。
门响的时候他正把毛衣袖口往下扯了扯。老李头探进半个身子:“陈哥,县里来人了,说是评估组,刚到大门口。”
陈默嗯了一声,起身拍了拍裤子,顺手把日志塞进抽屉。门外停着辆白牌车,下来三个人,穿的不是西装也不是工装,是那种深蓝夹克配黑裤子,胸前挂着工作证,一看就是县直单位下来的。
领头的是个平头中年男,脸晒得有点脱皮,自我介绍叫张国栋,农业农村局的。另外两个一个拿记录本,一个背相机包,话不多,站得挺直。
“我们没提前通知,打扰了。”张国栋说话不绕弯,“上面让我们来看看这个‘生态联动养殖试点’到底搞成啥样了,有没有推广价值。”
陈默点点头:“不打扰,正好今天数据都齐。”
他转身打开电脑,U盘插进去,调出近一个月的台账。屏幕上跳出一张张表格:鸟类目击记录、植被覆盖率统计、土壤湿度监测曲线、六村物资交换流水。张国栋凑近看了会儿,眉头慢慢松开。
“这些是你自己记的?”
“每天巡完场就录,漏不了。”陈默指了指抽屉,“纸质版也有,按天装订。”
张国栋没再问,转头对同事说:“走,实地看看。”
第一站去南坡。紫云英正开花,黄花铺满缓坡,蜂群嗡嗡飞。张国栋蹲下抓了把土,搓了搓:“疏松,有机质不错。”又抬头看远处,“那边柳河洼地是不是有个蓄水塘?”
“雨水净化用的。”陈默带路过去。
塘不大,但结构清楚:进水口铺碎石草木灰,中间种芦苇,出水端清得能照人。边上立了块木牌,写着“三级过滤,养鱼可用”。
“谁设计的?”张国栋问。
“柳河村几个年轻人合计的,我给画了张草图。”陈默说,“他们后来说洗澡水也能用,我没敢点头。”
张国栋笑了下:“群众有智慧啊。”
接着去老鸦坡。坡面原本光秃,现在铺了碎石带,缝隙里冒出绿芽,坡脚堆着苏铁枝叶,盖了一层腐熟肥。护坡带用竹竿和麻绳固定,看着不精致,但结实。
“这是你们统一规划的?”背相机的年轻人问。
“没有规划图。”陈默摇头,“各村自己琢磨的。孙家岭出肥料,张家洼出劳力,柳河供竹子,轮着来。”
张国栋没说话,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
回养殖场路上,评估组一直没表态。进办公室坐下,张国栋翻开本子:“目前看环境改善是实打实的。但这种模式太散,缺乏统一管理,长远怕难维持。”
陈默没争辩,从柜子里抽出一叠纸:“这是六村签的《生态互助协议》复印件,还有他们开会的录像。”
他点开手机视频。画面晃,但能看清会议室墙上的地图,红蓝箭头标得密密麻麻。大屯青年干事正说着:“我们愿意分两箱蜂出去,明年整个片区都是蜜源,产量只会涨。”旁边有人点头,有人记笔记。
张国栋看完,沉默了几秒:“这都是自发的?”
“没人逼他们。”陈默说,“谁缺什么,谁出什么,换工换物,不走账。”
张国栋合上本子,对同事使了个眼色。拿记录本的小伙子小声说:“社会教育这块……确实有成效。比发传单管用。”
张国栋站起来,在屋里走了两圈,最后停在窗边,望着苏铁林:“你一个人撑着,累不累?”
“习惯了。”陈默说,“现在每天都有村子派人来学,我能讲的都讲。要是以后能有个培训点,材料、流程都摆出来,或许能让更多人少走弯路。”
这话他说得平淡,像在说明天该喂哪批料。
张国栋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行,这话我记下了。”
傍晚前,评估组要走。临上车,张国栋把一份文件递给陈默:“初步意见书,你看看。我们会上报县里,建议把这个项目纳入乡村振兴试点名录。后续资金、用地审批,优先支持。”
陈默接过,没翻,只是点了点头。
车子开出大门,扬起一阵土。他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尾灯消失在村道拐角。回屋把文件放在桌上,灯光下看得清标题:《关于桃花村生态联动养殖模式评估的初步意见》。
他没急着看内容,先打开抽屉,拿出《生态变化日志》,翻到最后一页。笔尖顿了顿,写下新一条记录:政府评估组到访,全天无异常;南坡花期持续,蜂群活跃度提升;柳河蓄水塘水质达标;老鸦坡护坡带绿芽覆盖率约15%。
写完合上本子,抬眼望向窗外。月光依旧照着苏铁林,叶子轻轻晃。他右手摩挲着毛衣袖口,左手把意见书往桌角推了推,没拆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