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蹲在饲料仓库门口翻那本“六村联络簿”。纸页上歪歪扭扭记满了字,张家洼问老井出水量怎么测,大屯说蜂箱周围蚂蚁多,柳河村写了三遍“蓄水塘会不会招蚊子”。他叼着半截铅笔,在每条问题后面画勾或打叉,最后撕下一张空白页,开始写简化指导卡。
太阳爬到房顶时,第一辆车进了养殖场大门。是柳河村代表,裤脚沾着泥,手里拎着个塑料瓶,里面装了半瓶浑浊的水。
“陈哥,这是昨天晚上集的雨水,我按您说的铺了碎石和草木灰,可底下还是渗得慢。”他拧开瓶盖递过去,“是不是材料比例不对?”
陈默接过瓶子对着光看了看,瓶底有细土沉淀。“滤层太薄,加一层粗沙就行。你们村没沙?河滩不能挖?”
“能挖,就是运不上来。”
“那就用筛过的炉渣代替。”陈默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走,我现在跟你去看看。”
两人上了陈默那辆旧皮卡,车斗里还扔着几卷防渗膜和一把铁锹。路上碰见孙家岭代表骑摩托追上来,头盔都没戴严实:“陈哥!我们后山堆肥区今天正式开放,您得去剪个‘彩’——哦不,站旁边看看流程对不对。”
“剪彩留着等丰收那天。”陈默摆手,“先干活。”
到了柳河村洼地,陈默绕着浅塘走了一圈,用铁锹撬起一块边缘翘起的防渗膜。“接缝处要压重物,不然风一吹全掀了。芦苇种得不错,但密度再加一倍,明年这时候水面一半都该被盖住。”
他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撕下半页纸画了个简易图:进水口、沉淀区、植物净化带、出水槽。“照这个做,水能直接喂牲口。要是谁家想洗澡……也行,别让村干部知道是我同意的。”
中午前,三人赶到孙家岭野柿林。地上已经划好区域,堆着几垛枯枝落叶。老鸦坡代表也在,正蹲在地上捏土块。
“这土太硬,腐熟得慢。”他说,“我想掺点养殖场的草木灰,行不行?”
“行啊,明天我让人送两麻袋过来。”陈默点头,“顺便把我剪下来的苏铁枝叶也拉一批,铺在表层能保温。”
“那我们拿肥料换?”孙家岭代表赶紧接话,“第一批腐熟的够三家用了,下周还能出第二批。”
“换可以,但不是交易。”陈默看着他们,“定个规矩:谁来取肥,就得留下半天工,清理下一片区域。轮值制,名单贴树上。”
没人反对。反倒是老鸦坡代表掏出皱巴巴的笔记本,认真记下分工建议。
下午两点,大屯代表来电,声音发紧:“陈哥!张家洼的老井水送到了,试验田浇了一遍,可蜜源种子还没动静!是不是水有问题?”
陈默回拨给张家洼文书:“你们井水最近清过没有?有没有铁锈味?”
“清过!绝对干净!”那边立刻回答,“我还煮了茶喝一口,没啥味儿。”
“那就不是水的事。”陈默挂了电话又打回去,“催芽了吗?紫云英种子泡没泡温水?”
“……没泡。”
“泡八小时,捞出来晾半小时再播。现在就去办。”他顿了顿,“别慌,这才第三天。”
傍晚,六村代表陆续聚到养殖场会议室。墙上挂着一张A3打印的地图,陈默用红蓝两色笔标出了资源流向:张家洼箭头指向大屯,写着“井水→蜜源田”;柳河竹林旁标注“可提供篱笆材料”;老鸦坡角落画了个小堆肥符号,连向孙家岭。
“我叫它‘生态互助清单’。”陈默指着地图,“能出的写蓝字,缺的写红字。每周更新一次,谁需要什么,一眼就看明白。”
大屯青年干事举手:“那我们提供的蜂群算不算输出项?怕分出去影响自家产量。”
“分的是希望,不是家底。”陈默说,“两箱蜂不会让你减产,反而能让花粉传得更远。等明年整个片区都是蜜源植物,你收的蜜能装满仓库。”
会议结束前,他们敲定了第一次实质性交换:张家洼每日输送两担井水灌溉大屯试验田,大屯每月返还一箱成熟蜂;孙家岭开放东侧三十米野柿林作为公共堆肥区,其他村每周派两人参与维护,完工后可带走等量腐熟肥料;柳河村割一批竹子支援张家洼修补鸡棚,老鸦坡则接收养殖场送来的苏铁枝叶用于护坡固土。
第二天清晨,陈默带着巡栏日志本上了瞭望台。南坡紫云英已成片开花,黄灿灿一片,蜂群嗡嗡飞舞。他翻开新设的“生态变化日志”,写下第一条记录:鸟类目击——白鹭一对,于柳河洼地起飞;植被覆盖——老鸦坡石缝苔草覆盖率约40%;土壤湿度——南坡表层15%,适宜播种第二批茴香。
老鸦坡护林员轮值第一天,早早赶来,在日志本上贴了根灰白色羽毛。“空中掉下来的,没见过这种鸟。”他指着远处苏铁林,“刚才还在那儿落了一下。”
“外地来的。”陈默看了看,“说明这片地,开始有人愿意住了。”
三天后,孙家岭代表送来消息:第一批腐熟肥料试用效果明显,菜苗长得比往年壮实。同时带回一张手绘图——是张家洼文书连夜画的“地下水流向简易图”,准备分享给其他村参考。
又过五天,柳河村黑板上出现了“蓄水净化流程图”,村民围在下面议论纷纷。有人说这法子省事,有人说以后洗衣也能用池水。村小组组长站在人群后头咧嘴笑,烟卷快烧到手指才发觉。
陈默再去各村巡查时,发现变化藏在细节里:张家洼鸡棚边多了个竹制饮水槽,接的是屋顶导流管;大屯试验田插了块木牌,写着“第一滴井水浇灌日”;老鸦坡原本光秃的坡面,铺了交错的碎石带,缝隙里冒出点点绿芽。
他在日志本上写道:联动不是口号,是每天多干的一件事,是愿意把自家的好东西拿出来让人用一用。
月底最后一天,六村代表再次齐聚养殖场。这次没人提问,而是轮流汇报进展。说到动情处,大屯青年干事突然站起来:“下个月,我们愿意向张家洼返还双倍蜂产品。不为别的,就为那口井重新活了。”
会议结束时天已擦黑。陈默回到办公室,灯泡闪了两下才亮稳。他翻开最新一期“生态变化日志”,看到老鸦坡青年写的那句:“灰翅鸫首次降落,停留七分钟,啄食苔草籽。”下面还画了个小小的鸟形。
窗外月光照在苏铁林上,叶子轻轻晃动。他右手无意识摩挲着毛衣袖口,笔尖停在纸面,迟迟没写下新一条记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