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子一辆辆驶出养殖场大门,卷起的尘土在斜阳下慢慢沉落。陈默站在讲解台前没动,脚边的日志本还摊开着,最后那句“火种已播,静待生根”墨迹已干。他合上本子,拍了拍封面的灰,转身走进遮阳棚下的长桌区。桌上摆着几摞刚印好的资料,纸是普通的A4纸,装订用的是铁夹子,封面上手写着一行字:《生态建设实操笔记·内部参考》。
不到十分钟,六辆返程的车又陆续调头开回场外空地。柳河村代表第一个跳下车,后座还探出孙家岭和大屯的人。
“陈哥!我们刚才商量了,能不能再留一会儿?”柳河村代表抹了把汗,“光看一圈不够,有些事还得细问。”
陈默没说话,只是拉开长条凳坐下,指了指对面的位置:“坐吧,站着说也累。”
人陆陆续续都回来了,连新集那个原本话最少的环保志愿者也抱着笔记本挤到了前排。张家洼代表搓着手说:“我们不求您给现成答案,就想听听您当初是怎么想的——比如那片苏铁林,咋就敢先种它?”
陈默拧开军用水壶喝了一口,水温热,带着点铁皮味。他放下壶,从资料堆里抽出一份,翻到第一页。
“你们昨天登记的计划我都看了。”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楚,“有几个问题很像:都想一步到位,都想搞出个‘样板’来应付检查。可生态不是迎检项目,是日子。”
老鸦坡代表皱眉:“可我们山多地少,村干部催得紧,不整点看得见的东西,上头不认啊。”
“那就先做一件看得见、又真有用的事。”陈默把资料推过去,“比如你们想搞半野生鸡,别一上来就围几百亩。先划二十亩,竹篱圈起来,里面种点野莓、狗尾草,鸡爱吃,也能挡风。饲料慢慢减,让它学会自己找食。一个月后看成活率,行就扩,不行就改。”
大屯代表举手:“我们想引蜜源植物,轮作周期咋定?”
陈默起身,带他们走向南坡苗床。土还是松的,表层覆着一层腐叶,踩上去沙沙响。他在一株刚冒芽的紫云英前蹲下,扒开浮土:“看根。这苗栽下去第七天,侧根开始发。等它长到第十天,旁边就可以撒第二批种子,比如茴香或者野菊。蜜蜂来了,自然会帮你传粉。别想着一年收三茬,第一年能稳住两样植物,就算成功。”
孙家岭代表掏出圆珠笔,在本子上画了个时间轴:“那我们后山那片野柿林,落叶能不能直接堆肥?”
“能,但得加点东西。”陈默站起身,顺手扯了把旁边的蒲公英,“掺些杂草,再泼点淘米水,盖上塑料布捂半个月。中间翻两次堆,温度上来,虫卵就灭了。你们要是没人手,就发动老人小孩捡枯枝,堆在林子边上,既防火,又能当碳源。”
话音刚落,柳河村代表突然开口:“陈哥,我们那边有个洼地常年积水,本来想填了建棚,您昨天说要留水……是不是不能动?”
“千万别填。”陈默摇头,“洼地是天然蓄水池。你们可以在边上挖浅沟,铺防渗膜,上面种芦苇或菖蒲。水净化了,能喂牲口,还能养点鱼虾。植物割下来就是饲料。这不是成本,是资产。”
众人低头记,有人写不下就直接拿手机拍。陈默没拦,只说:“拍可以,但回去得动手。照片不会替你干活。”
转到雨水渠段,陈默停下脚步。渠底铺着碎石,两侧是倾斜的缓坡,长着低矮的苔草。“这条渠看着简单,但它连着整个系统的命脉。下雨时,屋顶、路面的水全导进来,经过三级沉淀,最后进蓄水池。你们村里有没有废弃的水窖或者老井?”
“我们张家洼有一口祖传老井!”张家洼代表眼睛一亮,“早就不用了,井口都封了。”
“打开它。”陈默说,“清淤,铺管,接上自家菜园。一口井能活一片地。别小看这些老物件,它们比咱们更懂水土。”
提问越来越多,问题也越来越细:土壤酸碱度怎么测?没有仪器怎么办?鸡群换饲料拉稀咋办?竹篱用什么固定最结实?
陈默一一答了。没仪器,就用红萝卜切片泡土水,变绿是碱,变红是酸;拉稀就停料半天,喂点捣碎的石榴皮;竹篱打桩,得选三年以上的老毛竹,底部烧焦防蛀,每三米加一根横撑。
说到后来,连他自己都笑了:“我这三年记的巡栏日志,比小说还厚。你们要是不怕枯燥,我可以复印一份给你们。”
“真能给?”老鸦坡代表脱口而出,“那可是宝贝!”
陈默点头:“每人一份。但有两条规矩:第一,不准拿去应付检查当材料;第二,发现问题,回来告诉我。我不怕别人学,就怕你们照搬出错。”
他回到遮阳棚,从背包里拿出六本装订好的册子,纸页泛黄,边角磨损,封面上是他亲手写的日期和“每日记录”四个字。翻开一页,密密麻麻全是字:某月某日,南坡蕨类缺水,补喷一次;某日,蜂箱入口发现蚂蚁痕迹,撒石灰隔离;某日,北坡土质板结,增施草木灰混合有机肥……
“这就是我的经验。”他把册子递过去,“没有高深道理,就是一遍遍试出来的。”
六个人接过本子,手指都有点抖。大屯代表翻了两页,抬头说:“陈哥,您这么交出来,不怕我们将来抢市场?”
这话一出,全场安静。
陈默没立刻回答。他走到讲解台边缘,望着远处起伏的山脊,风吹过苏铁林,叶子哗哗响。
“生态不是独木,是林子。”他终于开口,“林子越大,风越小,根越稳。你们搞成了,卖的不是鸡鸭鱼,是这片山水的底气。谁还能抢?”
他顿了顿,又说:“再说,真要有人想靠这个发财,也得先熬过三年每天五点起床,熬过暴雨天扛沙袋堵缺口,熬过冬天半夜起来给幼崽添草垫。我不信有人能抄捷径。”
人群里有人笑出声,紧绷的气氛松了下来。
陈默从抽屉里取出一本新的硬壳本,翻开第一页,写下几个字:**六村联络簿**。
“我提议,咱们每月通一次进展。”他把本子放在桌上,“谁遇到问题,写下来,下个月有人来送,顺便带回解答。不搞形式,只解决问题。你们愿意吗?”
六只手几乎同时伸向笔筒。
陈默看着他们低头写联系方式,忽然觉得肩膀轻了不少。他没再说话,只是把最后一份日志副本塞进张家洼代表的包里,顺手拍了拍对方肩膀。
太阳已经西斜,山影压过了养殖场的大门。各村代表陆续上车,这次没人再提合影。车灯一盏盏亮起,像一串移动的星点,缓缓驶离土路。
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等最后一辆车拐上主道,他才转身走向饲料仓库。明天投喂前还得检查谷物湿度,老李头说最近天气潮,容易发霉。他推开门,伸手摸向墙角的麻袋,指尖触到干燥的粗布面,心里踏实了些。
外头风停了,山里安静下来。只有苏铁林轻轻晃动,像谁在远处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