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阳光已经爬上了公告栏的边角,把昨天那封小学生寄来的树叶标本照得微微发亮。陈默蹲在蜂箱前,手指顺着巢门边缘滑过,确认没有蚂蚁入侵的痕迹。他站起身时,右腿膝盖处传来一阵熟悉的钝痛,像是有人拿小锤子轻轻敲打旧伤疤。他没吭声,只是顺手拍了拍裤腿上的草屑,转身往值班房走。
刚推开木门,就听见外头一阵刹车声接一阵,三轮车、面包车、农用运输车接连停下,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音吵得鸡舍里的土鸡扑腾起翅膀。他走到窗边一瞧,场外空地上停了六七辆车,车身上贴着不同村子的标识:柳河村、孙家岭、张家洼、大屯、老鸦坡、新集。十几个穿着洗得发白外套的村民正排队在门口登记本上签字,手里攥着笔记本和水杯,像来听课的农民技术员。
他看了眼桌上的日志本,昨夜才在“来信与心愿”那页记完三条社会支持,笔尖还没来得及盖上。他合上本子,从抽屉里取出一叠空白的建议反馈表,纸是昨晚自己裁的,边角不齐但够用。他夹着纸走出门,放在接待桌上,又搬出两个塑料凳摆在遮阳棚下,这才走到门口,冲第一个登记的人点了点头。
“来了?”
那人抬头一看是他,手一抖,钢笔差点掉进墨水瓶,“哎哟陈哥!真是你亲自迎啊?我们还怕找不到人呢。”
“找我就行。”陈默接过登记本快速扫了一眼,“都是各村派来的代表?”
“可不嘛!”旁边一个戴草帽的大叔插话,“电视看了,公众号转了,县里教育局都发文件让我们学习‘生态养殖新模式’。我们几个村支书一合计,干脆组团来取经。”
陈默没笑,也没摆谱,只说了一句:“先进来吧,边走边看,有问题随时问。”
他带头走在主干道上,十几个人跟在后头,脚步声杂乱。路过雨水收集渠时,他停下,用脚尖点了点排水口的格栅,“第一步不是建棚,也不是买种,是留水。我们这儿风大土薄,一场雨下来,地表存不住,全白搭。你们回去第一件事,先摸清村里哪条沟最不容易干,哪个洼地能蓄水。”
有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举手:“那要是没这种地方呢?”
“那就造一个。”陈默从路边捡了根枯枝,在泥地上画了个简单的坡形,“挖浅塘,铺防渗膜,上面种芦苇或者菖蒲,既能净水又能当饲料。成本不高,三五天就能搞出来。”
众人围上来低头看图,有人掏出圆珠笔记,有人直接拿手机拍地上的线条。陈默没阻止,只说:“别拍我,拍你们自己记的。回去照着改的第一块地,比啥都强。”
队伍继续往前走,穿过苏铁林带,进入种植示范区。这里的土壤经过改良,表层覆着一层黑褐色的有机肥,踩上去松软不打滑。陈默指着南坡那片整齐的苗床说:“种什么不重要,关键是顺序。先固土,再引虫,最后才轮到经济作物。你们村里有没有那种没人管的老林子?或者废弃的果园?”
“我们孙家岭后山就有片野柿子林!”一人抢答。
“那就是起点。”陈默点头,“先把落叶堆起来沤肥,再撒些本地花草种子,吸引蜜蜂蝴蝶。活的东西多了,地自然就醒了。”
到了中心讲解台,他终于停下。太阳已经升得老高,晒得铁皮棚顶吱吱作响。有人递来矿泉水,他摆手拒绝,只拧开自己的军用水壶喝了一口。底下问题开始冒出来:
“投入要多少?”
“能不能复制你们这个模式?”
“政府给不给补贴?”
陈默听完,一条条回应:“我没算过总账,只知道每天喂料、巡栏、修设备,三年没歇过。你们要抄作业,先问问自己能不能坚持每天五点起床;至于模式,照搬不行,每个村的水土人情都不一样,得自己琢磨;补贴……有最好,没有也得干,因为这事本身对。”
他说话不快,也不绕弯,一句是一句。问得细的,他就多讲两句;想走捷径的,他直接摇头:“生态建设不是盖楼,一砖一瓦垒起来就行。它是养出来的,急不得。”
中午过后,参观进入自由环节。陈默安排留守员工分组带队,去不同区域实地讲解。他自己留在讲解台,一对一回答重点问题。一个来自老鸦坡的中年妇女蹲在他旁边,翻着笔记本说:“我们那儿山陡,地少,就想试试半野生放养鸡,您看行吗?”
“行。”陈默点头,“但得先做隔离带,防止跑太远回不来。可以用竹篱围一圈,里面种些浆果灌木,鸡爱吃,也能挡风。饲料别一下子断,慢慢减,让它适应找食。”
女人认真记下,末了抬头问:“您为啥愿意教我们这些?不怕我们抢了您的生意?”
陈默笑了笑,右手习惯性蹭了蹭虎口的老茧,“谁说这是生意?这是路。多一个人走,路就越宽。”
三点左右,最后一批代表准备离开。临走前,有人提出想拍张合影,被他拦住了。“别拍我。”他说,“回去把你们的第一步做成了,再来拍,拍你们的地,你们的棚,你们的孩子在林子里捡垃圾的样子。”
车子一辆辆驶出场外,尘土扬起又落下。陈默站在门口目送最后一辆三轮车拐上村道,才转身回屋。他打开日志本,在“来信与心愿”下方另起一页,工整写下标题:“来访村庄名录”。
他一笔一划写着:
柳河村——拟建湿地饲料池;
孙家岭——计划利用野柿林搞林下养殖;
张家洼——打算修复废弃鱼塘做水生植物培育区;
大屯——想试种本土蜜源植物引蜂;
老鸦坡——筹备半野生鸡放养试点;
新集——准备组织村民每周清理河道。
写完,他在末尾补了一句:“火种已播,静待生根。”
合上本子,他起身走向饲料仓库。明天投喂前还得检查一遍谷物湿度,老李头说最近天气潮,容易发霉。他推开门,伸手摸向墙角的麻袋,指尖触到干燥的粗布面,心里踏实了些。
外头太阳斜了,山影压过来,养殖场恢复了安静。只有风吹过苏铁林的声音,像谁在远处翻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