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把手机塞进抽屉,连同那张磨得起毛的粗棉布一起锁了进去。值班房里安静得能听见墙角水壶烧开前的轻响,窗外天色已经全黑,山风穿过苏铁林,叶子沙沙作响,像有人在远处翻书。他没开灯,就坐在桌边,手指搭在放大镜边缘,一下一下蹭着那圈金属包边。
他知道外面正热闹。
省台的片子播了,市里的融媒体跟了,农业频道剪了个三分钟精华版,连教育局公众号都转发了学生画白鹇的照片。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他是作秀,说一个退伍兵哪懂什么生态循环;也有人说这事儿靠谱,镜头里孩子写的那句“水干净,娃娃鱼才活”比专家讲课还管用。
他不在乎谁信谁不信。他只在乎明天早上六点能不能准时巡场。
第二天五点刚过,他就起身了。迷彩裤套上腿时,发现膝盖处磨出了个小洞,但他没换,军绿胶鞋踩在地上,还是熟悉的“噗噗”声。他照常先去北坡看羚牛幼崽,蹄印新鲜,粪便干燥,状态正常。溪边大鲵缩在石缝里,尾巴动了一下,他蹲下看了两秒,顺手把被露水压弯的警戒绳重新撑高。
回到入口处,天光刚亮,公告栏前多了几张纸。
最上面是一封手写信,横格本撕下来的,字迹歪歪扭扭但一笔一划很认真,抬头写着“致陈默哥哥”。落款是“省城第三小学五年级全体同学”。信里说他们看了电视,决定把零花钱凑起来买树苗,在学校后院建一个“微型生态角”,还要每周轮流浇水、记录生长。纸角夹着几片压平的树叶,有枫的,也有银杏的,边缘已经泛黄,但保存得整整齐齐。
他看完,没说话,把信折好,放进了外套内袋。
路过村口小卖部门口时,听见几个村民围在柜台前刷手机。孙秀兰的声音从屋里飘出来:“以前我说他瞎折腾……现在城里娃都学他哩。”话音刚落,一辆快递三轮车“突突”停在养殖场门口,司机喊了两声没人应,就把三个包裹放在了门卫室的木桌上。
陈默回来时看见了。
第一个包裹是牛皮纸包着的,寄件人写着“退休教师 张素芬”,里面是一份打印的《个人低碳承诺书》,十条内容列得清清楚楚:节约用水、减少塑料袋使用、垃圾分类投放、尽量步行或骑车出行……末尾签了名,还按了个红手印。附言只有六个字:“愿绿色同行。”
第二个包裹小一些,寄自“返乡青年创业联盟”,打开是一包种子,野菊、紫云英、狗尾草混在一起,都是本地常见的乡土植物,适合贫瘠土地生长。便签纸上写着:“不挑地,好活,开花还能引蜂蝶。”
第三个最特别,是个手工编织的环保布袋,粗麻线织的,针脚不齐但结实,袋子正面绣了八个字:“远古的呼吸,今天的责任。”背面没有署名,只有一行小字:“我也想做个守地球的人。”
他把三样东西一样样摆开,站在桌前看了一会儿。
然后回屋拿出了养殖场日志本,翻到空白页,在顶部工整写下四个字:“来信与心愿”。他一条条记下来:退休教师的承诺、返乡青年的种子、匿名者的布袋、孩子们的树叶标本……写完合上本子,阳光正好从窗台斜照进来,落在昨日那枚放大镜上。
镜面反射出一道光,不偏不倚,打在墙上挂着的那张生态区规划草图的一角——那里原本是一片荒坡,现在用铅笔轻轻勾出了雨水池和饲料种植带的轮廓。
他没动,也没说话,只是静静看了几秒。
光斑慢慢移动,从地图滑到了地面,最后消失在门槛外的泥地上。
他转身走向蜂箱区,手里还拿着日志本。路上遇到老李头,对方递来一份游客留言簿,说昨夜闭园后有人悄悄留下纸条,夹在了接待处的宣传册里。
他接过翻开,第一页写着:“看了报道,我取消了下周的烧烤聚会,改成了山林徒步捡垃圾。”第二页是个孩子写的:“爸爸答应我,如果我能坚持一个月不用塑料吸管,就带我去你们这儿参观。”第三页只有一句话:“原来保护,不是大事,是每天都能做的事。”
他把留言簿夹进日志本里,继续往前走。
蜂箱区一切正常,蜜蜂进出有序,箱体温度稳定。他蹲下检查巢门是否有虫害痕迹,顺手把被风吹歪的编号牌扶正。远处传来施工队准备开工的动静,但他没过去看,只在本子上补了一句:“今日新增支持者七人,含一名小学生、两名家庭主妇、一名快递员、一名中学老师、一名社区志愿者、一对年轻夫妇。”
写完,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空气开始变暖。一只白鹇从南林飞起,翅膀拍打声惊起了几只麻雀。他抬头看了一眼,没追,也没叫人,只是把手插进裤兜,摸到了那枚放大镜。
镜片冰凉,边缘的金属有点硌手。
他捏着它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望了一眼公告栏的方向。风把一封信的一角吹了起来,哗啦一声,又落下。
他没再回去看。
转身继续往下一个蜂箱走去,脚步没快也没慢,就像过去三年里的每一天一样。迷彩裤兜里的放大镜一直贴着手心,温热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