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陈默就出了值班房。昨晚那阵风把南林的树枝刮得乱晃,他睡不踏实,脑子里过着昨儿闭园前那一幕——孩子举着画本喊话,校车卷起尘土走远,林小满背着包默默离开。他没多想,只觉得今天也得早点巡一遍。
迷彩裤蹭着露水湿了半截,军绿胶鞋踩在泥道上发出“噗噗”的轻响。他先去北坡,羚牛幼崽昨儿晒太阳的地方还留着压痕,灌丛边蹄印新鲜,粪便干燥,状态没问题。他蹲下捏了撮土,不算太松,但排水够用,明天补盐砖的事记进心里。
溪边水位标记没变,石缝里的大鲵尾巴动了一下,陈默盯着看了两秒,起身时顺手扶正了歪掉的一截警戒绳。蜂箱区围栏完好,蜜蜂进出有序,连昨儿被风吹松的顶盖都被老李头钉回去了。他点点头,转身往南林入口走。
铁闸门还在合着,他伸手去翻“闭园”木牌,刚摸到边角,眼角一扫,村道拐弯处扬起三股黄烟。
三辆面包车,车身上印着台标,一辆省台,两辆市台,车门“哗啦”拉开,下来七八个人,扛摄像机的、拎话筒的、拿提词板的,动作麻利得像抢新闻现场。领头那个女记者穿着冲锋衣,头发扎得紧紧的,几步上前:“您是陈默吧?我们是《乡村新图景》栏目组,还有市融媒体和农业频道,听说您这儿搞生态教育特别成功,孩子们都画起远古动物了,特地来报道!”
陈默没动,右手拇指无意识蹭了蹭虎口的老茧。他没预约,也没接到通知,这群人就这么来了。他看了眼手表,七点零四分,原本该回屋整理巡查记录的时间,现在站在这儿被人围着拍。
“你们怎么知道学生团来的?”他问。
“教育局公众号发了动态,照片里孩子举着画,底下评论炸了。”女记者笑得挺热情,“我们也联系了学校,老师说您免费接待,还亲自维持秩序。这事儿值得报。”
陈默没接话。他知道这事瞒不住,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他抬眼看了看他们架设备的位置,正好对着白鹇栖地区,背景是观鸟台和那块“禁止越线”的红漆牌子。
“能拍,但别碰围栏,别靠近动物。”他说,“也不能让观众进去。”
“那是当然!”女记者立刻应声,“我们就是做个实地采访,您站那儿讲几句就行,镜头给您打侧光,显得精神。”
陈默摇头:“我不演戏。”
对方愣了下:“啊?”
“我不是演员。”他指了指脚下的步道,“你们要拍,就拍我干的事。清沟、查水、看粪便、修围栏,这些都可以拍。但别让我摆姿势,也别说什么‘奇迹农场’‘退伍兵逆袭’这种词。”
摄像师本来已经调好角度,闻言收了机器,看向导演。导演皱眉,女记者还想劝:“陈先生,观众喜欢看点……情绪化的东西,比如您当初怎么决定干这个的,有没有想过放弃——”
“想过。”陈默打断她,“每天早上醒来都想。但我妈还在屋里等我吃饭,我就得起来干活。”
这话一出,几个人都安静了。女记者张了张嘴,没再提“情绪渲染”。
她换了方向:“那您带我们看看生态区吧?重点介绍一下昨天学生团参观的几个点?”
陈默点头,转身走在前面。他没走主路,而是绕到观鸟台侧面,指着昨日孩子们坐过的那排石凳:“他们坐这儿听讲解,地上还有粉笔记号,写的是‘水干净,娃娃鱼才活’。”
镜头立刻扫过去,果然,石面上有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墨迹还没完全擦掉。
“这是个一年级学生写的。”陈默说,“她蹲了十分钟,盯着大鲵看,然后掏出本子记下的。”
“这比我说一百句都有用。”他补了一句。
记者们互相看了看,有人低声说:“这角度可以,突出教育意义。”
陈默没听清,也没兴趣听。他继续往前走,带着他们经过蜂箱、羚牛晒场、苏铁林,每到一处就说一句实际操作:“蜂箱每周检查三次,防止巢虫;羚牛每天活动两小时,靠运动量判断健康;苏铁种下去前要泡养护液,不然脱水死得快。”
全是干货,没一句虚的。
到了白鹇栖地区,摄像师又想让他站在栏杆前做“守护者”姿态,手搭栏杆,望远方那种。陈默直接绕开:“我不干这个。你们要拍,就拍鸟自己飞。它刚才还叫了一声,比我说啥都算数。”
他转身走向昨日孩子们画图的地方,从裤兜里掏出那枚放大镜,蹲下身子,对着石面照了照:“有个男孩用这个看大鲵腮孔,后来画了一整页结构图。他问我,如果地球回到远古时代,人还能不能活。”
他顿了顿,站起来:“我不知道答案。但我知道,他开始想了。这就够了。”
镜头静静对着他,没人说话。
女记者在本子上快速记录,摄像师悄悄推近,拍下他手里那枚边缘磨花的放大镜。
采访结束得比预想快。十一点不到,团队就开始收设备。临走前,女记者递来一张名片:“我们今晚剪片,明早六点发头条,标题初步定为《退伍兵与孩子们的生态课》,您看看有没有问题?”
陈默接过,没看,直接塞进裤兜:“只要不编我说的话,就行。”
车走了,扬起的尘土慢慢落定。陈默站在原地没动,直到听见远处传来第二辆车的声音——又是一辆陌生面包车,车身上印着“都市生活报”。
他叹了口气,转身回值班房。
手机在桌上震个不停。打开一看,十几个未接来电,二十多条微信。亲戚转发的链接刷屏:《退伍兵打造远古生态园!震惊全国》《一个放大镜,点亮一群孩子的科学梦》《奇迹养殖场背后的辛酸故事》。评论区吵成一片,有人说他是作秀,有人说他是真英雄,还有人问能不能投资入股。
他一条没回,直接关了屏幕。
坐下,从裤兜里掏出放大镜,对着窗外夕阳慢慢擦拭。布是粗棉的,边角磨得起毛了,是他娘织毛衣剩下的。镜片干净,照得见自己左眉骨上的疤,还有那道两厘米长的旧伤。
他擦了一遍又一遍。
擦完,他拿起手机,拨通一个号码。
“林小满。”电话通了,他声音很平,“以后所有采访,先经你过目内容。别让他们乱写。”
“嗯。”那边停了两秒,“出名了?”
“烦。”
“这才刚开始。”
他没再说话,挂了电话。
推开窗,远处村道又有车灯亮起,不知道是第几家媒体来了。他没去看,只是把放大镜轻轻放回裤兜,手指摩挲着虎口的老茧,像在确认某种熟悉的节奏。
屋里灯没开,外头天色渐暗,生态区静了下来。只有风吹树叶的声音,还有远处隐约的脚步声。
他知道,这波关注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