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斜照在南林观鸟台的木板上,影子被拉得老长。陈默还站在步道边,手里捏着那枚放大镜,刚才是他悄悄从石头上拿回来的——孩子妈妈追出来塞给他的,说“这太贵重了,娃不能收”。
他没多说什么,接过来,揣进了裤兜。
林小满正把最后一块展板收进帆布包,额头上沁着细汗,马尾松了半截,搭在肩上。她拧开保温杯喝了一口水,咕哝了句:“讲了快三个小时,嗓子都快冒烟了。”
“你还能走?”陈默问。
“废话,我又不是站一天就废的人。”她白他一眼,“倒是你,全程跟个门神似的杵着,不累?”
“习惯了。”他低头拍了拍迷彩裤上的灰,“当兵那会儿,站两小时不动是基本操作。”
林小满翻了个白眼,没再理他,转头看向远处校车的方向。孩子们已经上了车,但车门还没关,里面闹哄哄的,声音顺着风飘过来。
“老师!我画了白鹇!”
“我写好了作文开头!”
“它耳朵真的会抖!”
陈默嘴角动了一下,没笑出来,但眼神松了。
刚才那一幕还在脑子里转。
有个穿红鞋的小女孩,原本光顾着往前挤,差点踩线,被他按了肩膀才退回去。可到了溪边看大鲵时,她蹲在警戒绳后头,一动不动盯着石缝,连林小满说话都没抬头。后来她掏出本子,歪歪扭扭写下“水要干净,娃娃鱼才活”。
字写得难看,但一笔一划,挺认真。
林小满忽然说:“你知道最让我意外的是啥吗?”
“啥?”
“他们不光听,还在想。”她指了指脑袋,“那个问‘它做梦吗’的男孩,下一站就在观察手册上写了‘动物也有感觉’。这不是课本原话,是他自己写的。”
陈默嗯了一声:“小孩脑子没框框,问题反而能戳到点子上。”
“所以你不该总摆张臭脸。”林小满斜他一眼,“你一皱眉,他们都不敢喘气。”
“我哪有?”
“有。你往那一站,像随时准备抓逃兵。”
陈默没反驳,只是把手插回裤兜,指尖又蹭了蹭虎口的老茧。
那边校车终于发动了,老师们挨个清点人数,车窗里伸出好几只手,朝观鸟台这边挥。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半个身子探出来,喊了句什么,风吹散了,听不清。
但陈默看见她另一只手举着本子,上面画了只歪脖子的鸟,底下写着:**银鸡,不吃人,也不被人吃,我们要保护它。**
车慢慢开走了,扬起一溜尘土。
林小满叹了口气,一屁股坐在台阶上:“总算结束了。”
陈默没坐,还在看着车远去的方向。
“你说,他们真能记住今天看到的东西?”她仰头问。
“记多久我不知道。”他收回视线,低头看了眼手表,“但至少现在,他们眼里是有光的。”
林小满愣了一下,随即笑了:“哟,退伍兵还会说文绉绉的话了?”
“我说的是实话。”他抬脚往蜂箱区走,“你看那个小胖子,一开始想翻栏杆,后来在观察手册上写‘羚牛比我大,我不该惹它’。这不是背书,是他自己悟出来的。”
林小满跟着站起来,拍了拍裤子:“其实教育哪有那么复杂?就是让他们亲眼看见,亲耳听见,亲手记下。你这儿有活生生的例子,比我们学校放PPT强一百倍。”
“那你以后多带几批来。”
“你还嫌累得不够?”
“我不怕累。”他停下脚步,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怕这些东西没人看,没人懂,最后又变成没人管。”
林小满没说话,默默跟上。
两人沿着步道往回走,经过溪边大鲵栖地时,陈默弯腰检查了下水位标记。水清得能照见人影,石缝里的娃娃鱼尾巴轻轻晃了一下。
“它还在。”他说。
“废话,这才几个小时。”
“有些事,就得常看看才踏实。”他直起身,继续往前走。
走到北坡草地,羚牛幼崽已经不在晒太阳的位置了,钻进了灌丛阴影里。陈默绕过去看了看,蹄印新鲜,粪便干燥,状态正常。
“明天得补点盐砖。”他自言自语。
林小满打开手机,翻出刚才拍的照片,一张张过。大多是孩子们听讲的侧影:有瞪大眼睛的,有低头猛记的,有托着腮帮子发呆的。
“这张能用。”她忽然停住,放大一张照片——是个瘦小男孩,正趴在观察手册上画大鲵的腮孔,眉头皱着,像在解一道难题。
“是你送放大镜那个?”陈默问。
“对。”她点头,“他刚才问我,‘如果地球变回远古时代,人类还能活吗?’”
“你怎么答的?”
“我说科学家也没定论。”她合上手机,“但我告诉他,能提出这个问题,说明他已经不是只会背答案的学生了。”
陈默笑了笑:“挺好。”
两人回到南林入口,陈默顺手把“开放中”的木牌翻成“闭园”,又检查了下铁闸门锁扣。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响,白鹇在高处叫了一声,短促清亮。
“你真不打算收门票?”林小满忽然问。
“第一批学生团,免费。”
“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以后。你这儿现在是生态区,不是养殖场了。有人愿意付钱来学,你凭啥不收?”
“收钱可以。”他靠在门柱上,“但学生团,一年至少留五个免费名额给周边学校。这是我的规矩。”
林小满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说:“你知道吗?你有时候挺讨厌的,话少,脸臭,做事一根筋。但偏偏……这种时候,又让人觉得靠谱。”
陈默没接话,只是从裤兜里掏出那枚放大镜,对着阳光照了照。镜片干净,边缘有点磨痕,是他昨天晚上用布擦过的。
“他还画了图。”他低声说,“虽然画得不像,但连腮孔位置都标对了。”
林小满看着他手里的放大镜,忽然明白了什么:“你本来就没打算让他还,是不是?”
陈默没回答,只是把放大镜重新揣回兜里,转身走向值班房。
“明天还得巡栏。”他说。
风从坡上吹下来,带着草木和泥土的气息。观鸟台的木牌在风里轻轻晃动,上面“禁止越线”的红漆字迹清晰可见。
林小满站在原地没动,直到看见陈默推开门,屋里灯亮了。
她低头打开手机相册,找到那张男孩画大鲵的照片,设成了锁屏。
然后她背上包,沿着步道往外走。
身后,生态区的大门静静关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