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还没完全亮透,陈默已经站在瞭望台的石墩上,手里捏着那本边角卷起的笔记本。昨夜他没睡踏实,梦里全是小孩的声音——不是哭闹,是那种扯着嗓子喊“爸!鸟!”的兴奋劲儿。他翻到游客反馈那一页,“以后春游就来这儿”底下画了两道粗线,墨水都洇开了。
他盯着那句话看了半分钟,合上本子,转身下了台阶。
生态区的大门还关着,铁闸门上的“今日闭园”牌子还没翻过来。他掏出钥匙串,哗啦一声打开锁,把牌子转了个面,挂好。风吹得木牌晃了一下,他伸手扶住,顺手摸了摸虎口的老茧,像是在确认什么。
值班房门一推就开,桌上还放着他昨晚喝剩的半杯茶,凉透了。他没倒,一口灌下去,拎起放在墙角的扩音喇叭,往南林方向走。
林小满已经在蜂箱那儿蹲着了,手里拿着个小本子,正低头记什么。她头发扎成马尾,穿了件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袖口蹭了点泥。
“喂。”陈默站她背后,声音不高。
林小满头也不回:“又五点就开工?你这人是不是不用睡觉?”
“睡了,三点起的。”
“……有病。”
陈默不接话,把喇叭往旁边石头上一放:“我想搞个学生团,带学校的孩子来参观。”
林小满笔尖顿住,抬头看他:“啥?”
“昨天那群小孩,看见白鹇那劲儿,跟看见外星生物似的。我琢磨着,与其让他们自己乱跑,不如正经讲点东西。”
林小满眯眼打量他:“你是养殖场主,不是小学老师。”
“我知道。但我可以请老师来,咱们搭个场子,让人来讲。”
林小满合上本子,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你想教他们啥?‘这只鸡是你太爷爷养的’?”
“别扯淡。”陈默皱眉,“我是说,正经的生态课。动物、植物、食物链,这些不都是课本里的东西?咱这儿活生生摆着,比书上强十倍。”
林小满没立刻反驳,反而低头翻自己刚才记的数据,忽然抽出一张照片——是昨天那个举手机的小男孩,踮着脚指着树冠,脸都快贴到镜头上了。
她看了两秒,抬眼:“你真想干?”
“不然呢?光让游客拍照打卡?”
林小满点点头:“行。但得有规矩。不能一窝蜂往里冲,也不能让孩子乱喂、乱摸。你这儿又不是动物园。”
“我知道分寸。”陈默从裤兜掏出一张草图,摊在石头上,“我划了三条线:主道走人,观察区停步,核心区锁死。每个点配一个讲解员,你主讲,我压阵。”
林小满瞥了眼图,哼笑:“你还挺会画。”
“当过兵,看地图是基本功。”
她没再呛声,反而蹲回去,在本子上写了几行字:“先定三个观察点:南林白鹇、北坡羚牛、溪边大鲵。蜂箱最后加个体验环节,听声、闻味、看采蜜流程。不碰实物,只感受。”
“行。”
“讲解词我来写,你负责协调学校和安保。”
“没问题。”
“还有,”她抬头盯着他,“别穿你现在这身。迷彩裤胶鞋往那一站,像要抓逃犯。换件干净衣服,至少像个能说话的人。”
陈默低头看了看自己,没吭声,算是默认。
两人分头行动。陈默回值班房打电话,联系附近三所小学的校长。林小满去整理展板,翻出带来的化石图片打印件,用夹子固定在木架上。
八点刚过,第一批学生就到了。一辆校车,两辆私家车,二十多个孩子,最小的看着像三年级,最大的估摸着初一。带队的是两个女老师,穿着运动服,手里攥着名单,一脸紧张。
“真是猛犸象?”一个戴眼镜的男老师小声问陈默。
“今天不开放。”陈默答得干脆,“今天看的是生态恢复成果,安全得很。”
老师们互相看了一眼,松了口气。
林小满已经在南林观鸟台等着了,手里拿着个便携喇叭。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衬衫,头发也重新扎过,看起来总算不像个刚挖完土的技术员。
“同学们!”她声音清亮,“欢迎来到生态观察第一站——白鹇栖息地!”
孩子们立刻安静下来,齐刷刷抬头看树。
“这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叫白鹇,俗称银鸡。它不会飞多远,但警惕性很高,所以我们得小声说话,不能追,不能喊,更不能扔东西。”林小满说完,看向陈默。
陈默站在队伍侧后方,双手插兜,眼神扫过每一个孩子。有个穿红鞋的小女孩往前探身子,差点越过警戒绳,他走过去,轻轻按了下她的肩膀:“那边,线。”
小女孩吐了下舌头,退回来。
林小满继续讲:“你们知道吗?这种鸟,在我们这儿已经消失了快三十年。现在它们回来了,说明水干净了,树长好了,虫子多了,食物链完整了。”
“老师!它拉屎了吗?”一个男孩突然问。
全场一静。
林小满愣了半秒,随即笑出声:“拉了,而且很重要——它的粪便能让种子传播,长出新的植物。这就是生态循环。”
孩子们哄笑起来,但没人再乱动。
接下来是北坡草地。羚牛幼崽正在晒太阳,黑白相间的毛在阳光下特别显眼。林小满讲解时,陈默站在围栏外,留意着孩子们的距离。一个小胖子想翻矮栅栏,被他一把拎住后领拽回来。
“再往前,它以为你要抢它吃的,撞你一下,你今儿作业就写不了了。”陈默说。
小胖子缩脖子,老实了。
第三站是溪边。大鲵趴在石缝里,尾巴一动不动。林小满蹲下,指着水底:“这叫娃娃鱼,活化石,比恐龙还老。它对水质要求极高,有一点污染就活不了。”
“它为啥不动?”一个瘦小男孩问。
“它在等晚餐。”林小满说,“晚上出来抓小虾小鱼,白天睡觉。”
“它做梦吗?”男孩又问。
林小满卡了一下,看向陈默。
陈默走过去,蹲在男孩旁边:“你说呢?它要是梦见自己变大了,能爬上岸吃草,算不算进化?”
男孩眼睛一亮,使劲点头。
最后一站是蜂箱。林小满让孩子们闭眼,听嗡嗡声。“这是工蜂在交流,告诉同伴哪有花蜜。你们闻到空气里的甜味了吗?那是蜂蜜的前奏。”
活动结束时,阳光正好。老师们开始整队,孩子们叽叽喳喳讨论个不停。
“我以后要当生物学家!”一个扎辫子的女孩宣布。
“我要写篇作文,题目叫《我见到了活的史前世界》!”另一个举手。
陈默站在观鸟台下,没参与合影,也没说话。他看见早上那个瘦小男孩蹲在步道边,正用铅笔在本子上画大鲵,线条歪歪扭扭,但连腮孔都标出来了。
他走过去,没出声,从裤兜里摸出一枚放大镜,轻轻放在男孩身旁的石头上。
男孩抬头看他,他点了下头,转身走了。
队伍走远后,林小满收完展板,擦了擦汗:“讲得嗓子冒烟。”
“孩子们听进去了。”陈默说。
“嗯,有几个问题挺狠的。”
“比如?”
“比如‘如果人类灭绝,地球会不会更好’。”
陈默笑了笑:“小孩才敢这么问。”
林小满看他一眼:“你小时候想过这种问题吗?”
他没回答,只是把手揣进裤兜,指尖摩挲着虎口的老茧,望着夕阳下归巢的白鹇,轻声道:“原来,这也算传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