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天刚蒙蒙亮，露水还挂在草尖上，陈默已经沿着巡视路线走了一圈。他没穿外套，就套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迷彩裤和军绿色胶鞋，手里拎着个手电筒，脚步很轻，但每一步都踩得实。
南林那边，白鹇已经在枝头活动了，羽毛在微光里泛着银灰的色，有只雄鸟抖了抖尾羽，叫了一声，声音清亮，不吵人。他蹲下来看了看脚印——六只都归巢了，没乱跑。围栏完好，指示牌也立得正，昨夜风不大，没吹歪。
北坡草地上，羚牛幼崽一前一后趴着，肚子鼓鼓的，显然是吃过了。它们鼻子抽动，耳朵时不时甩一下，像是在赶虫子。陈默隔着隔离带站了几秒，确认它们没焦躁、没撞栏，才继续往前走。
蜂箱在槐树林西侧，背风向阳，位置没变。他走近一听，嗡嗡声稳得很，不是那种炸窝似的乱响，是工蜂出勤的节奏。箱门开着一条缝，外头已经有采集群飞进飞出，看来昨天开箱成功，蜂群认了新家。
溪流段更不用愁。水清得能看见底，几块青石缝里，大鲵藏得严实，红外监测昨晚显示它们夜间活跃，捕食小型水生生物，状态正常。他弯腰摸了摸水温，凉而不刺骨，适合。
一切妥了。
他回到主入口，掏出钥匙串，哗啦一声打开铁闸门，把“今日开放参观”那块木牌挂上去。牌子是他自己刷的漆，字写得歪但清楚。广播系统早就装好了，插上U盘，轻音乐缓缓响起，是那种不带歌词的钢琴曲，听着不烦人。
他站在门口，往里望了一眼。
这片地，三年前还是荒草连片、猪圈塌了半边的破养殖场。现在，树有了，水活了，动物安了家，连风刮过来的味道都不一样了——草香混着泥土味，还有点蜂蜜的甜。
他深吸一口，转身进了值班房，喝了半杯浓茶，又出来站到观景台边上，等着。
第一批游客是七点半到的。一辆私家车，一辆网约车，还有一辆小巴，陆陆续续停在路边。人不多，也就二十来个，有带孩子的家庭，也有几个年轻人结伴来的，扛着相机，脖子上挂着自拍杆。
他们站在门口，有点犹豫，伸头往里看，不敢迈步。
陈默迎上去，没笑，也没板脸，就站在步道起点，抬手一指：“往里走就行，路线标好了，红的是主道，蓝的是支线，动物都有隔离区，不会冲出来。”
一个戴眼镜的男人问：“真没事？听说你们这儿有猛犸象？”
“那是核心区，今天不开放。”陈默说，“今天看的是生态恢复区，安全得很。再说了，真有危险，我能站这儿跟你们聊天？”
这话一出，人群松动了。有人笑了，开始往里走。
他没跟全程，就在南林步道口站了一会儿，看一家人往里走。小孩指着树上喊：“爸！鸟！好大的鸟！”他娘赶紧拿手机拍。
“那是白鹇，国家二级保护动物。”陈默顺口接了一句，“以前本地快绝迹了，现在在这儿安家了。”
“哎哟，这地方比景区有意思啊。”女人感叹，“景区全是人，这儿全是活物。”
他没接话，笑了笑，转身去了北坡观景台。
那边已经聚了几个游客。一对年轻夫妻抱着孩子，正对着草地上的羚牛拍照。小家伙黑白相间，毛茸茸的，低头啃草的样子憨得很。
“以后春游就带孩子来这儿。”妈妈说，“比动物园真实。”
旁边一个举着直播杆的小伙子正对着镜头喊：“家人们！看见没？这不是动物园，这是活的史前生态园！我靠，那只鸟刚才飞过去了，翅膀展开得老长！”
陈默从他背后走过，没停留，只听见后面还在嚷：“老板！你出来讲两句呗！这地是你搞的吧？太牛了！”
他没回头。
溪边坐着个老人，六十多岁的样子，拄着拐杖，静静看着水面。一条大鲵从石缝里探出头，慢悠悠游过，尾巴一摆，钻进另一头。
老人叹了口气：“我活了六十多年，没见过这么干净的水，还有大鲵游来游去……真像回到了小时候。”
他说话的声音不大，但陈默刚好走到附近，听见了。
他脚步顿了一下，没说话，只是把手揣进裤兜，指尖摩挲着虎口的老茧。
太阳升起来后，人越来越多。小巴一趟趟拉，停车场慢慢满了。有人带野餐垫，在南林空地铺开吃饭；有摄影爱好者架着三脚架守白鹇起飞；还有人在蜂箱外录蜜蜂采蜜，一边录一边嘀咕：“这蜜肯定纯。”
中午，他坐在瞭望台下的石墩上啃干粮。老李头送来一壶热水，没多留，摆摆手走了。
他喝了几口，翻开笔记本，在“游客反馈”那页写下几句话：
“这地方比景区还野趣。”
“以后春游就来这儿。”
“活的史前生态园。”
写完，他又翻到前面，画了个简单的人流热力图：南林最密，北坡次之，溪边分散，蜂区少人但停留时间长。
下午三点，阳光正好。他沿着主道走了一圈，看见一家三口在观鸟台合影，孩子骑在爸爸肩上，手指着树冠。另一侧，两个大学生模样的女生正对着蜂箱拍短视频，配文写着：“城市逃离计划Day1”。
没人再问他安不安全，有没有危险。
他们已经信了。
日头偏西时，游客开始陆续离开。车一辆辆驶出村道，笑声和快门声渐渐远了。广播还在放着轻音乐，但园区安静下来。
他没走。
关了广播，收了U盘，把木牌翻到“今日闭园”那一面，锁好铁闸门。然后，他走上瞭望台，坐在石墩上，和昨天一样的位置。
林间归鸟，坡地静卧的羚牛，溪水依旧清。风吹过来，带着草香和一点蜂蜜的甜。
他摩挲着虎口的茧子，低声道：“妈，咱们快熬出头了。”
说完，合上笔记本，起身，关灯，锁门。
身影顺着小路往值班房走去，没出生态区，也没回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