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收尽最后一道光,山风凉下来,陈默还站在高坡上没动。脚边的笔记本摊开着,南坡苏铁、北段作业带、缓坡蕨类,一条条记录都画了勾。他盯着远处那片尚未翻动的坡地,眉头微锁。
不是土的问题了。
是活的东西太少。
始祖鸟落在枝头叫两声就飞走,猛犸象幼崽喝完水自顾自晃鼻子,剑齿虎钻进灌丛连影子都不见。这片地是活了,可热闹不起来。草食的没几只,中层动物更是空着,整个生态链像一张没织完的网,风一吹就晃荡。
“得补点分量。”他低声说,把本子合上,夹进腋下,转身往养殖场走。
当晚,办公室灯亮到后半夜。墙上挂着的旧地形图被他扯下来铺在桌上,手电筒压着一角,另一只手翻着从县农业办借来的《区域适生物种名录》。笔尖在纸上划拉,圈了又划,划了又圈。
梅花鹿?太常见,观赏性一般。
白鹇?行,南方种,喜阴湿林地,南坡那片林子正合适。
中华蜂?必须的,传粉链不能断,还能产蜜。
大鲵?净水指标生物,溪流段缺这个。
羚牛?秦岭那边有保育基地,幼崽运输可控,草食主力能撑起北坡草地生态。
他用红笔圈出五个名字,又翻出政府备案函复印件,比对生态区规划图,确认每一处安置点都在红线范围内。凌晨三点,他在本子上写下:“明日启程,先去邻县林场看白鹇,再转省保育中心谈羚牛。”
天刚蒙蒙亮,陈默背起帆布包出门。包里塞着证件、协议模板、保温水壶和两块干粮。军绿色胶鞋踩在露水上,裤腿很快就湿了半截。他没回头,径直上了停在仓库外的皮卡,一脚油门,车轮碾过碎石路,驶出养殖场大门。
第一站是五十公里外的青山林场。
负责人老吴戴着草帽在门口等他,手里捏着一份审批表。“你这申请来得突然啊,白鹇是我们这边重点观测种,放出去得层层报备。”
“我不买,也不卖。”陈默递上备案函,“临时托管,用于生态恢复示范项目,签协议,全程可追溯。”
老吴翻了几页,抬头打量他:“你们那地方……真能养?之前听说还有猛犸象?”
“幼崽,温顺得很。”陈默语气平,“而且我们有隔离区、监控系统、兽医值班,不是瞎搞。”
老吴哼笑一声:“你还真敢说。”
两人走进养殖区。六只白鹇在林下活动,羽色银灰,尾羽修长,见人也不惊,只慢悠悠踱开。陈默蹲在围栏外看了十分钟,点头:“状态不错,性格也稳。我要六只,三公三母,配比合理,能自然繁衍。”
“可以。”老吴终于松口,“但得等检疫报告,最快三天后。”
陈默记下时间,没多留,转身赶往下一站——省野生动物保育中心。
这里的流程更严。进门先登记,过三道消毒门,穿防护服,手机全收。接待他的是一位姓李的技术员,说话干脆:“羚牛幼崽目前只有两只符合外运标准,三个月大,已断奶,适应力强。但你们得提供运输方案、接收环境数据、应急预案。”
陈默从包里掏出打印好的文件:温控车配置、饮水补给计划、落地后二十四小时监护安排,连车内垫料材质都写了说明。
李技术员一页页看完,抬眼:“你还真准备全了。”
“我那地方,每一只都算着活的。”他说。
协议签完,定好两天后专车运送。陈默没歇,直接驱车前往民间养蜂户老赵家接洽中华蜂。三箱蜂群当天就能走,条件只有一个:路上别停太久,别暴晒。
最后一家是本地水产研究所,谈大鲵引进。十尾幼体,体长十五到二十厘米,活性好,基因纯。对方唯一要求是定期回传生长数据。
四地跑完,三天时间,陈默只睡了不到十个小时。回到养殖场时已是深夜,皮卡刚拐进村道,老李就提着手电筒迎上来。
“回来了?东西呢?”
“明后天陆续到。”陈默下车,肩僵得抬不起来,“先搭隔离区,南北各一处,加装温湿度计,喂食槽换成不锈钢的,别用木头。”
老李应声去安排。陈默没进屋,绕场走了一圈,确认各区域水电正常,摄像头无遮挡,才回办公室冲了杯浓茶坐下。本子翻开,新增一页:“引种清单”。
秦岭羚牛幼崽 ×2
南方白鹇 ×6
野生中华蜂 ×3箱
大鲵 ×10尾
黇鹿 ×1对(后续补入)
他一笔笔写完,在旁边标上预计到达时间。茶喝到一半,眼皮开始打架,脑袋一点一点,笔掉在地上都没捡。
第二天中午,第一辆运输车到了——养蜂箱用防震架固定,外面裹着遮阳布。陈默亲自指挥卸车,三箱蜂安置在槐树林西侧,背风向阳,距水源三十米,完全符合蜂群习性。开箱前喷了薄荷水稳定情绪,缓慢开启通风口。半小时后,第一只工蜂探头飞出,在空中盘旋一圈,落上槐花。
“成了。”老李咧嘴。
下午,白鹇运到。六只鸟在运输笼里略显焦躁,扑翅撞杆。陈默让工人先把笼子搬进隔离棚,关灯静置,只留通风口,撒上它们熟悉的混合饲料。他自己守了两个小时,直到听见第一声清鸣,才打开观察窗看了一眼——一只雄鸟正梳理尾羽,神态放松。
“今晚继续观察,明早体检。”他说。
第三天清晨,羚牛幼崽抵达。两只小家伙在车厢里站着,耳朵抖动,眼神警惕。兽医检查后确认健康,陈默指挥用吊车缓缓卸下,引入北坡隔离区。它们起初不肯挪步,后来闻到青草味,才试探着走出来,在围栏内转圈。
“吃点吗?”陈默蹲在门外,把嫩叶递进去。
一头小羚牛凑近,鼻子抽动两下,咬了一口,嚼得慢,但没吐出来。
“行,能进食就好。”他松了口气。
三天隔离期,他每天早晚巡查两次,记录进食量、排泄情况、活动轨迹。白鹇不再扑笼,开始互相理羽;羚牛每日增重,叫声渐响;蜂群已开始筑巢;大鲵放入净水溪段后沉入石缝,夜间红外监测显示活动正常。
第七天,所有检疫合格。
陈默拿着记录本,站在瞭望台上,对着对讲机下令:“启动转移程序。”
白鹇六只,散入南林,飞上枝头那一刻,一只雄鸟仰头长鸣,声音穿透林间。
羚牛引入北坡草地,低头啃草,一步一晃,像两个毛茸茸的小山包在移动。
中华蜂正式开箱,工蜂数量稳步上升,已有采集群外出。
大鲵十尾全部投放成功,藏身石隙,成为溪流新主人。
黇鹿暂未到位,但预留区域已完成植被恢复,只等交接。
太阳偏西,陈默沿着巡视路线走完最后一圈。南林鸟鸣此起彼伏,北坡草地多了两个吃草的身影,溪水清澈见底,蜂箱外已有蜂伤害的。
他站在瞭望台中央,手里拿着刚更新的分布图,笔尖在“新引入物种”一栏画了个完整的圈。
远处,彩带在风里轻轻飘着,新的木桩静静立着,标示着已经翻动过的土地,和即将迎来更多生命的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