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默站在东坡的高处,脚下的土还带着昨夜雨水的潮气。他没动,右手习惯性摩挲着虎口的老茧,目光扫过那片刚栽完苏铁苗的南坡。六十株树苗整齐排开,叶片在晨光里泛着油亮的绿,像一排新兵列队等检阅。风从山口吹过来,掀了掀他洗得发白的迷彩裤角。
“老李!”他喊了一声,声音不高,但穿透力强。
老李正蹲在遮光棚边上清点工具,听见招呼立马站起来,抹了把额头的汗就往坡上走。“在呢,在呢!咋了?”
“开工。”陈默把记号杆往地上一插,“北段这片,今天必须打通作业带。”
老李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北边是原始灌木丛,草根盘结,地表一层腐叶底下全是硬土,铁锹下去只能啃出个白印子。他咧了下嘴:“这地方……不好啃啊。”
“再硬也是土。”陈默弯腰拎起靠在石墩上的铁镐,掂了两下,“人不动,地不会自己松。”
两人一前一后往下走。陈默走在前面,胶鞋踩在湿泥上发出“噗嗤”声,裤腿很快沾满泥点。到了预定区域,他拿记号杆比划两下,直接蹲下用手扒开表层腐叶和杂草根。“看见没?这下面有板结层,得先破土。”
话音刚落,他已经抡起镐头砸了下去。“咚!”一声闷响,火星子都没溅出来,只震得虎口发麻。他甩了甩手,又砸第二下。第三下终于撬起一块巴掌大的硬壳土。
“来俩人持镐,三人清根运石!”他回头招呼,“别图快,伤了深层结构后面更麻烦。”
工人陆续到位,铁锹、撬棍、绳索全上了。有人用镐头一点点凿,有人拿锯子割粗根,还有人把碎石装进麻袋往外拖。进度慢得像老牛拉车,但每往前推进半米,地面就多一分松动。
太阳爬到头顶时,他们终于开出一条五十米长的作业带。陈默沿着边缘走了一圈,蹲下检查几处翻过的土层。指尖捻了捻,土质还算疏松,没有明显板结。“行,能种。”
他直起身,冲老李点头:“歇二十分钟,吃干粮喝水,准备下午活儿。”
老李应了一声,转身去分面包和矿泉水。陈默没动,就地坐在一块石头上,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在“北段开荒”后面画了个勾。他又翻到前一页,看了看昨天写的“南坡六十株苏铁全部栽稳”,笔迹已经有点晕墨,大概是手心出汗蹭的。
刚啃了两口面包,天色忽然暗了下来。东南方向乌云压顶,山风猛地窜起来,呼啦一下就把绑在木桩上的彩带全掀飞了。其中一根标桩被吹得歪斜,啪地倒在地上。
“哎哟我的妈!”老李跳起来,“风太大了,桩子扛不住!”
陈默站起身,眯眼看了看风向,又低头看脚下刚清理出来的地。“不是桩子的问题,是埋得浅。”他说,“换法子。”
他蹽步就往仓库跑,回来时手里多了几块拳头大的青石。“拿绳子,每根桩底下压块石头,深埋三十公分,再用石块垒基座。”他一边说一边动手示范,“风再大,它也得认爹。”
工人们赶紧照做。陈默亲自盯着每一根桩的埋设深度,看到有人图省事就想糊弄,直接过去把桩子拔出来重埋。“这是边界线,错一厘米,后面全乱套。”他语气不重,但谁都听得出那份不容商量。
风势渐弱时,所有标桩重新立稳,彩带也换了更结实的尼龙绳固定。可麻烦还没完——运输车卡坑了。
一辆满载肥料和补种苗株的农用车陷进一处隐蔽泥坑,四个轮子空转打滑,越陷越深。司机急得直拍方向盘。
“人下车!”陈默喊,“别踩油门,越踩越沉。”
他带头搬来几块厚木板垫在车轮前,又指挥几个人用撬棍在后轮底下填碎石。他自己蹲在车尾,一手扶着保险杠,一手比划位置。“推!一二三——起!”
七八个人一起发力,车子猛地一颤,前轮终于爬上木板。接着又是第二轮、第三轮。两小时后,车顺利脱困,物资安全卸下。
“苏铁苗先放遮光棚,蕨类搬阴面缓坡!”陈默一边擦汗一边安排,“今天必须把新增的三十株种下去。”
下午三点,天空依旧阴沉,但施工没停。陈默带着人在缓坡阴面挖坑,这次特别注意排水问题。每五米留一道浅沟,防止积水烂根。受损的古代蕨类经过一天养护,叶片恢复了些弹性,勉强可以移栽。
“深坑三十公分,回填熟土,浇定根水一次到位。”他一边示范一边念叨,“这些玩意儿金贵,死一棵补种成本翻三倍。”
他自己也动手,连续帮四组人挖完坑,虎口又被木柄磨得发烫。中途停下啃了两口指甲,又继续干。直到最后一株蕨类栽稳,他才直起腰,活动了下肩膀。
雨一直没下,云却散了。夕阳从云缝里漏出几道光,照在新翻的土地上,泥土的气息混着植物清香,在空气里浮着。
陈默没急着走,沿着整个区域巡视一圈。南坡的苏铁林挺立如初,北段新开的作业带平整开阔,缓坡上的蕨类成片铺开,嫩绿中透着古意。饮水渠那边,猛犸象幼崽不知什么时候踱了过来,在渠边甩鼻子喷水玩。几只始祖鸟从远处飞来,落在新栽的苏铁枝头,叽叽喳喳叫了几声,像是在认领地盘。剑齿虎幼崽钻进保留的灌丛里,影子一闪就没入深处。
他站在高处看了一会儿,没说话。
老李走过来,递上一瓶水。“都妥了,明天能接着拓。”
陈默接过水,拧开喝了一口,凉意顺喉咙滑下去。他把瓶子夹在胳膊下,右手又摸上了虎口的老茧。远处,彩带在晚风里轻轻飘着,新的木桩静静立着,标示着尚未翻动的土地。
他没再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眼睛盯着那片等待开垦的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