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话刚挂,陈默就起身去翻日历。六点十七分打的,第二天早上八点前必须把人定下来。他没等张主任回信,直接套上胶鞋,拎起昨晚准备好的资料袋出了门。
天还阴着,山路湿滑,车轮碾过泥水沟发出噗嗤声。他在镇上接了张主任,两人一路往省城赶。半道上张主任才念叨:“你这要求也太硬了,靠谱、嘴严、不带私货——哪有这么挑专家的?人家又不是你养殖场员工。”
“我要的是干活的人,不是来走穴的。”陈默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方,“上次有个‘专家’,来了先要五万咨询费,说是要写论文经费。我问他懂不懂生态循环,他反问我有没有PPT模板。”
张主任笑出声:“你还真敢问。”
“我不怕他们专业,就怕他们不实在。”陈默把车停在农科院门口,“三年数据我都打了包,谁要看,敞开门看。但别整虚的,咱们这片地,经不起折腾。”
第一个见的是生态修复组的教授,头发花白,说话慢条斯理。翻完资料后抬头:“你说动物能参与生态链运转?具体怎么个参与法?”
“象崽清废料,始祖鸟控虫,兔子松土。”陈默调出监控截图,“这不是表演,是日常。粪便还田,病虫害少打药,水质土壤数据都在这儿,您随便查。”
老教授眯眼看了半天,点头:“倒是有点意思。但我得先看看现场,不能光靠几张图下结论。”
第二个是农学专家,年轻些,戴眼镜,一进门就问:“你们打算做有机认证吗?还是主打科普旅游?”
“都不是。”陈默摇头,“我想让这块地自己活起来。人少插手,系统自己平衡。种什么、养什么,全按地形和气候走,不是我说了算,是地说了算。”
对方愣了下:“那你找我们干嘛?自己干不就完了?”
“我没读过大学。”陈默直说,“我知道结果,但不知道原理。你们懂模型,懂演替规律,能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变成一套能复制的路子。不然我这搞十年,还是个‘村尾奇观’。”
那人摘下眼镜擦了擦:“行,我加入。不过我有个条件——数据全开放,研究过程不受干预。”
“可以。”陈默伸出手,“但发布前得过我这一关,不能拿出去炒话题。”
握手成交。
接下来几天,陈默带着张主任跑了四个单位,见了七个人。有人推脱,说项目太玄乎;有人怀疑是炒作,怕砸了学术名声。陈默也不急,资料留下,话撂下:“不信可以不来,来了就得沉下心干。”
最后凑齐五位:两位生态方向,三位农学背景。全是中年学者,没一个带头衔的“大咖”。但他们答应得干脆——因为陈默把三年监测记录、地形测绘图、动物活动热力图全摊开了,连电费单都打印了一份。
“你们这是真干事。”一位女专家看完材料说,“不是那种拍脑袋上马的面子工程。”
团队敲定那天晚上,陈默请他们在镇上小饭馆吃了顿饭。没喝酒,就点了六个菜,外加一锅米饭。席间没人谈远大理想,全在抠细节——比如“剑齿虎幼体的活动范围是否影响植被再生周期”“猛犸象粪便氮含量会不会超标”。
“你们还真当它是正经物种研究?”陈默忍不住笑。
“现在不就是?”张主任夹了一筷子土豆,“你们这儿的情况,教科书上没有。既然没有,那就得重新定义。”
饭后回到养殖场,会议室已经收拾好。长桌擦得发亮,投影仪架好了,墙上贴着大幅区域草图。第二天一早,专家组陆续到场,每人领了一份资料包,封面写着《村尾养殖场生态构建基础数据汇编》。
会议从九点开始。生态组先发言,主张“最小干预”,认为应该减少人为布局,让自然过程主导。“生态系统不是工厂流水线,不能强求功能分工。”带头人语气坚定,“我们要做的是保护基底,而不是设计角色。”
农学组当场反对。“可这里本来就没有原生远古生态!”另一位专家拍了下桌子,“所有物种都是人为引入,环境也是人工调控的结果。在这种前提下谈‘自然演替’,等于闭眼开车。”
争论立刻炸开。有人说该优先恢复本土植物群落,有人坚持要先建饲料供给体系;一个说“缓冲区必须占三成面积”,另一个反驳“那样产出效率太低,撑不起运营成本”。
陈默坐在角落,没打断。他听着听着,掏出本子写下三行字:适配性、功能性、可持续性。然后起身走到白板前,用记号笔圈出这三个词。
“各位老师,咱不争对错。”他声音不高,但屋里安静下来,“咱争能不能落地。这地方三年没塌,也没爆发病虫害,说明有些事是对的。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对的事’变成‘能推广的规矩’。”
他指着图:“第一,物种得跟地配。哪儿湿、哪儿旱,种什么树、放什么动物,不能硬塞。第二,每个生物得有用处。不是光好看,得干活——控虫、松土、施肥,都得分工明确。第三,整个系统得自己转起来。少靠人管,少花钱,越往后越轻松。”
会议室静了几秒。
生态组那位老专家缓缓点头:“这三条……倒是可以当框架。”
“那就按这个来。”陈默把笔递过去,“谁先上?”
接下来三天,节奏变了。专家们不再空谈理论,而是围着数据建模。有人拿着热力图分析动物活动轨迹,有人根据土壤报告调整植被配置比例。陈默每天早上送来新整理的巡栏记录,中午加一顿盒饭,晚上收走一堆草稿。
分歧仍有,但已转向技术细节。比如“始祖鸟栖息密度每公顷不超过十二只为宜”“沼泽区水生植物覆盖率达百分之六十时可启动鱼类投放”。
第四天下午,方案初稿完成。命名《村尾养殖场生物复兴示范区生态构建总体规划(草案)》。七位专家围坐一圈,逐页审阅。最后一节提到核心区建设顺序,一位资深生态学家皱眉:“没有缓冲隔离带,一旦外围扰动,整个系统可能连锁崩溃。”
“我知道风险。”陈默打开平板,调出一张手绘标记图,“这是守林人老黄前阵子画的。百年槐树根系贯穿整个东坡,地下结构稳定,天然防滑坡。我把首期工程避开断裂带,只在稳固区试运行小型闭环模块。成功了再扩,失败了也不伤筋骨。”
对方盯着图看了许久:“你让老黄踏勘过?”
“他在这山里走了五十年。”陈默说,“比卫星图靠谱。”
那人终于点头:“行,我可以签。”
文件传阅一周,所有人签字。陈默把原件锁进办公桌抽屉,转身看向墙上的草图。上面用红笔圈出第一批建设区,旁边标注着“先通水电路,再搭围栏,最后迁移动物”。
窗外,雨后的空气透亮。一只始祖鸟掠过棚顶,影子一闪而过。陈默没回头,轻声说:“下一步,开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