楼梯上,一道修长挺拔的身影,正缓步往下走。
他没有穿昨天在商场里那身气场逼人的黑色西装,而是换了一身简约的浅灰色休闲装,布料柔软,衬得他周身的清冷气场淡去了不少,多了几分居家的慵懒与温和。头发随意地打理过,没有了职场上的凌厉,眉眼舒展,深邃的眼眸里带着一丝淡淡的笑意,少了几分疏离,多了几分烟火气。
是顾晋修。
我的心跳,在看到他的那一刻,瞬间失控,疯狂地跳动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
他就那样一步步从楼梯上走下来,身姿依旧挺拔,每一步都沉稳从容,目光缓缓扫过客厅,最终,稳稳地落在了我的身上。
四目相对。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空气安静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我定定地看着他,眼睛一眨都不眨,脸颊发烫,手心冒汗,紧张得连呼吸都忘记了。
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微微停顿了几秒,深邃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随即,薄唇微微勾起,勾起一抹浅浅的、带着几分戏谑的笑意。
下一秒,他开口,声音低沉温柔,却又带着几分熟悉的、让人又气又羞的调侃,清晰地喊出了那个,我记了一辈子的外号。
“你是……小鼻涕虫。”
轰——
这句话,像一道惊雷,瞬间在我脑海里炸开。
我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朵“嗡”的一声,彻底懵了,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得彻底,连脖颈都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
小鼻涕虫。
他记得。
他竟然真的记得!
他没有忘记我,没有忘记年少时的那段时光,没有忘记那个总爱哭鼻子、被他嫌弃的小丫头!
十几年的等待,十几年的念想,十几年的忐忑与不安,在他喊出这四个字的瞬间,全都烟消云散,化作了满心的欢喜与酸涩,涌上眼眶。
原来,他一直都记得。
原来,昨天在商场里,不是他不认识我,只是我变化太大,他一时没有认出来。
原来,我在他心里,并不是那段无关紧要的插曲。
眼泪瞬间在眼眶里打转,我又想哭,又想笑,又羞又窘,只能委屈地看向顾奶奶,跺了跺脚,小声撒娇道:“顾奶奶,您看,小叔叔欺负我!”
我这副又羞又恼的小女儿姿态,让整个客厅的人,再次哄堂大笑。
顾奶奶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指着顾晋修,故作严肃地嗔怪:“阿晋,你也真是,都这么大的人了,还拿小时候的外号取笑小风。小风现在可是大姑娘了,长得这么标致,哪里还是当年那个小鼻涕虫。”
“就是,小叔叔太坏了!”小顾森立刻站到我身边,像个小大人一样,叉着腰维护我,“不许欺负椿枫姐姐!”
顾晋修缓步走下楼梯,来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底的戏谑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温柔与暖意,他微微挑眉,语气带着几分真诚的笑意:“这么多年不见,倒是长开了,比小时候好看多了。”
他的目光温柔地落在我身上,从上到下,轻轻打量了一遍,没有半分轻佻,只有久别重逢的欣喜与熟悉。
我被他看得更加窘迫,低下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指尖紧紧攥着裙摆,小声嘟囔:“小叔叔就会取笑我。”
“不敢取笑,”他低笑一声,声音低沉悦耳,像大提琴一般,轻轻拨动心弦,“是真的变好看了。”
阳光透过窗户洒进客厅,落在他的身上,镀上一层淡淡的金光。他眉眼温柔,笑容和煦,周身没有了半分商场上的清冷疏离,只剩下属于家人的温暖与亲近。
这一刻,我仿佛又回到了小时候。
回到了那个满是桃花香的小院子里,他还是那个会嫌弃我,却又会护着我的小叔叔,我还是那个跟在他身后,总爱哭鼻子的小鼻涕虫。
时光好像从未走远,离别从未发生,我们依旧是当年那对,被命运捆绑在一起的少年少女。
顾奶奶见我们俩终于正式相认,脸上的笑容愈发慈祥,连忙拉着我坐到她身边,紧紧握着我的手,语气满是欣慰:“好了好了,一家人好不容易团聚,可不许再取笑了。菜马上就好了,咱们准备吃饭,今天啊,奶奶做了满满一桌子你们都爱吃的菜,好好庆祝庆祝。”
“好!”小顾森第一个举手赞成,欢快地跑到餐桌旁,乖乖坐好。
大哥大嫂也笑着起身,招呼着大家入座。
顾晋修走到我身边,微微俯身,轻声对我说:“坐吧,别拘束,就跟在自己家里一样。”
他的声音温柔,气息轻轻拂过我的耳畔,带来一阵淡淡的清冽香气,很好闻,让人安心。
我轻轻点头,在顾奶奶身边坐下,偷偷抬眼,看向坐在对面的顾晋修。
他正安静地坐着,听顾奶奶和大哥说话,偶尔微微颔首,回应几句。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轮廓分明,睫毛纤长,鼻梁高挺,唇线柔和,明明是极具冲击力的容貌,却因为周身温和的气质,显得格外让人亲近。
这就是我的小叔叔。
是我等了十几年,念了十几年的小叔叔。
他记得我,记得我的外号,记得年少时的一切。
饭桌上,气氛温馨又热闹。顾奶奶不停地往我碗里夹菜,把我最爱吃的麻辣鸡胗、清蒸鱼、小青菜,全都堆在我的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语气满是疼爱:“小风,多吃点,看你这么瘦,在学校肯定没好好吃饭。”
“谢谢奶奶。”我乖乖地低头吃饭,心里暖暖的。
顾晋修也时不时地,往我碗里夹一些我爱吃的菜,动作自然又熟练,仿佛这样的事情,他已经做过无数次。他没有说话,只是默默照顾着我,眼神温柔,动作轻柔。
我低着头,小口小口地吃着碗里的菜,脸颊微微发烫,心里甜丝丝的,像裹了一层蜜。
小时候,他也是这样。每次家里做好吃的,他都会嫌弃我吃得慢、吃得脏,却总会把最好的、最多的,悄悄放到我的碗里。
十几年过去了,他这个习惯,依旧没有变。
饭桌上,大家聊着家常,说起小时候的趣事,说起这些年各自的生活。顾奶奶说起顾晋修在国外的辛苦,说起他小小年纪就独自在外打拼,语气里满是心疼;大哥说起公司的事情,轻松又从容;小顾森叽叽喳喳地说着幼儿园里的趣事,逗得大家哈哈大笑。
我安静地听着,偶尔应和几句,目光却总是不自觉地,飘向对面的顾晋修。
他也会时不时地,抬眼看向我,四目相对,他会轻轻朝我笑一笑,眼底满是温柔。
每一次对视,都让我的心跳,漏跳一拍。
这顿温馨的午饭,吃了很久很久。
直到午后,阳光正好,顾奶奶和大哥大嫂去客厅喝茶聊天,小顾森跑去院子里玩耍,客厅里只剩下我和顾晋修两个人。
我有些拘谨,坐在沙发上,双手放在膝盖上,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倒是很自然,端起一杯红酒,缓步走到我身边,轻轻坐下,动作随意又慵懒。
他侧过头,看着我,目光温柔,语气带着几分认真,轻声开口:“小鼻涕虫,这么多年,有没有想过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抬头看向他,撞进他深邃温柔的眼眸里,脸颊瞬间红透。
想。
怎么不想。
十几年里,我每一天都在想你。
想你有没有按时吃饭,想你过得好不好,想你有没有忘记我,想你什么时候回来。
可这些话,我却羞于说出口,只能低下头,小声嘟囔:“谁要想你,你是个大骗子,说好每年回来看我,结果一次都没有回来。”
说起这件事,我心里就忍不住泛起一丝委屈。
当年他走的时候,明明答应我,每年都会回来看我,会带着礼物,会陪着我和哥哥玩。可我和哥哥,在村口的小路上,一年又一年地等,刮风下雨,春夏秋冬,从来没有间断过,却始终没有等到他的身影。
一等,就是十几年。
他失约了。
顾晋修看着我微微嘟起的嘴巴,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与心疼,他放下酒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歉意:“我知道,是我不好,是我失约了。当年回到顾家半年,就被家里安排出国,走得太匆忙,连和你们道别的机会都没有。在国外的十几年,我不是不想回来,是身不由己。”
他顿了顿,目光深深落在我身上,声音低沉而认真:“这么多年,我没有一天,不想念小镇上的那段日子,不想念你和你哥哥,不想念那个满是烟火气的小院子。”
我抬起头,看着他眼底真切的愧疚与思念,心里的委屈,一点点消散了。
我知道,他不是故意的。
他有他的身不由己,有他的责任与牵绊。
“我和哥哥,每年都在路口等你。”我看着他,眼眶微微发红,声音带着一丝轻轻的颤抖,“不管下雨还是下雪,我们都去。我们总想着,说不定下一秒,你就回来了。”
“我知道。”他轻声说,眼底满是心疼,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发,动作温柔,“是我不好,让你们等了这么久,让你受委屈了。”
我再也忍不住,伸手从脖子上取下那枚,戴了十几年、从来没有离身的玉口哨,赌气一般,递到他面前,小声说道:“那这个还给你,你说话不算数,我不要你的东西了。”
玉口哨静静躺在我的手心,温润通透,带着我的体温。
顾晋修低头,看着我手心里的玉口哨,眼神微微一动,伸手轻轻接了过去。他捏着玉口哨,仔细看了看,指尖轻轻摩挲着上面的纹路,目光温柔而珍重。
这枚口哨,他戴了五年,是他年少时最珍贵的东西。离别那天,他把它送给了我,希望它能替他,陪着我长大。
十几年过去,它被我保管得极好,没有一丝磕碰,没有一点损伤,依旧和当年一样,温润光亮。
“送出去的东西,怎么能再收回来呢?”他轻轻笑了笑,伸手,把玉口哨重新放回我的手心,紧紧握住我的手,语气认真而坚定,“看来,你很珍惜它。”
“那是小叔叔送我的东西,我当然要好好保管。”我小声嘟囔,脸颊微微发烫。
“傻丫头。”他低声笑了笑,眼底满是宠溺,“这枚口哨,送给你了,就是你的了,一辈子都不许摘下来。”
他看着我,眼神深邃,语气里带着一丝我看不懂的郑重:“等你长大,你就会明白,这枚口哨,对我来说,对我们来说,意味着什么。”
我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玉口哨重新戴好,紧紧贴在心口。
我知道,这是他送给我的,最珍贵的礼物。
是我们之间,跨越十几年时光的念想。
看着他温柔的眼神,我心里的委屈与不安,彻底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欢喜与安心。
他没有忘记我。
他一直都记得。
他还是当年那个,会护着我、宠着我的小叔叔。
阳光透过窗户,洒在我们身上,温暖而惬意。
院子里传来小顾森欢快的笑声,客厅里安静而温馨。
我坐在他身边,闻着他身上清冽的香气,心里安稳而踏实。
十几年的等待,终于有了回应。
人海重逢,对面不识。
可终究,他还是认出了我,喊出了那个,刻在我们彼此记忆里的名字。
小鼻涕虫。
我们的故事,在这一刻,终于重新开始。
而我并不知道,这场久别重逢,不是命运的馈赠,而是宿命的开始。